六月初,济南府。
顾慎风尘仆仆地跳下马,眼前是一片紧邻清河的荒地。河风带着湿润的土腥味,远处有几个农户正弯腰在棉田里忙碌——正是现蕾的时节,棉株上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花苞。
“世子,这便是布政使司划出的五十亩地。”陪同的济南府通判刘文谦指着荒地介绍,“临河,取水方便;离官道三里,运输也便。只是……”
“只是什么?”顾慎摘下斗笠扇风。
刘文谦压低声音:“簇原属城西张氏宗族。张家族长张茂才,是济南府数得上的乡绅,与省里几位大人……颇有交情。虽是官府划拨,但张家不太情愿,暗地里有些怨言。”
顾慎皱眉:“兴业试点是朝廷旨意,他们敢阻挠?”
“明面不敢。”刘文谦苦笑,“但暗地里……世子,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正着,一顶青布轿从田埂那头过来。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圆脸男子,身后跟着两个管家模样的人。
“这位便是镇北王世子吧?”圆脸男子拱手,笑容可掬,“老朽张茂才,特来拜见。”
顾慎还礼:“张员外。这片地,贵府可愿出让?”
“朝廷要用,老朽岂敢不从?”张茂才笑得眼睛眯成缝,“只是……这地虽荒,却是祖上传下的祭田。按族规,祭田出让,需全族男丁画押同意。族中数百口人,有些在外经商,有些在县学读书,这一一联络,怕是要费些时日。”
顾慎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拖延。
他正要话,远处棉田里传来争执声。一个老农被两个张家家丁拉扯着,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个白花花的棉桃。
“怎么回事?”顾慎大步走过去。
老农扑通跪倒:“大人!老儿只是捡了几个落地棉桃,想拿回家给孩子瞧瞧……他们、他们就我偷棉!”
张茂才慢悠悠走过来,叹道:“世子见谅。棉田近日总有失窃,老夫也是不得已才让人看紧些。”他瞥了眼地上那几个干瘪的棉桃,“不过既是捡的……罢了,让他去吧。”
家丁松开手。老农捡起布包,慌慌张张跑了。
顾慎盯着张茂才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张员外治家严谨,佩服。不过这棉田……似乎长势不佳?”
张茂才一愣:“世子何出此言?”
顾慎弯腰捏起一撮土,又拨开一株棉花的叶子:“土质偏粘,排水不畅;叶片有黄斑,怕是虫害。这样的地,亩产皮棉能有三十斤就不错了。张员外,你这祭田……怕是不怎么‘祭’得祖宗欢喜啊?”
张茂才脸色微变。
顾慎拍拍手上土:“本世子奉旨来济南建纺纱工坊,是为造福一方。若张员外实在为难……”他故意顿了顿,“城东李家庄那边也有空地,本世子去问问李家也校”
“世子且慢!”张茂才忙道,“容老朽再与族人商议商议……三日内,必给答复!”
看着张茂才匆匆上轿离去,刘文谦声道:“世子高明。张家棉田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他家主要收入早转到放贷和粮行去了。只是……”
“只是他还要拿捏一番,想多要些补偿?”顾慎冷笑,“由他去。刘通判,你帮我找两个人。”
“世子请吩咐。”
“第一,方才那老农,找到他,问问本地棉田的实情。第二,”顾慎目光投向远处棉田,“找几个懂棉的庄稼把式,我要知道济南棉到底差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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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武英殿。
朝会刚散,李君泽留下叶明和户部尚书张文渊。
“山东布政使递了密折。”皇帝将一份奏本推过来,“济南府乡绅对兴建工坊多有抵触,理由无非是‘占民田’、‘扰农时’、‘坏风水’。张卿,你怎么看?”
张文渊沉吟:“陛下,乡绅呢方根基,其议不可轻忽。且纺纱工坊需大量棉花,若激起民变,恐误农时。”
“叶卿呢?”李君泽看向叶明。
叶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布:“陛下请看此布。”
内侍接过展开。那是一匹普通的白棉布,但细看能发现,布面有些地方厚薄不均,经纬稀疏不一。
“这是济南本地所产棉布。”叶明道,“问题不在织工,而在棉。山东棉纤维短,韧性差,且含杂多。一担籽棉去籽后,只得三十斤皮棉,其中能纺上等纱的不足二十斤。”
他翻开随身带的册子:“臣查过历年卷宗。山东棉农卖籽棉,每担价银一两二钱。若自己雇人轧籽,费工费时,轧出的皮棉卖二两一担,看似多赚,实则扣除工钱所剩无几。故多数棉农宁可低价卖籽棉。”
“所以棉贱伤农?”李君泽若有所思。
“正是。”叶明点头,“而纺纱工坊若能就近收棉,轧籽、梳棉、纺纱一条龙,皮棉利用率可提至八成以上。更关键的是——”他加重语气,“格物院已改良轧棉机,日轧籽棉五百斤,是人工的二十倍。工坊若建起,可向棉农承诺:籽棉收购价提至一两五钱一担,且现银结算。”
张文渊眼睛一亮:“若真如此,棉农收入可增三成以上!”
“不只。”叶明继续道,“工坊需大量工人,附近农户农闲时可来做工。男工轧棉、搬运,女工梳棉、纺纱。按津标准,每日工钱三十文,一月便是九钱,抵得上两亩薄田一季收入。”
他看向皇帝:“陛下,所谓‘扰农’,实为‘助农’。乡绅反对,无非因工坊一起,佃农可能不愿再租田种棉,转而务工,影响其地租收入。此乃利与大义之择。”
李君泽沉默片刻,缓缓道:“叶卿,你写一份《兴工助农疏》,将方才所言尽数列明,发往山东各府县张榜。另,传朕口谕给顾慎:工坊选址,以不占良田为要;乡绅若有异议,可邀其入股共营,化阻力为助力。”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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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府清河畔。
三日后,张茂才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三个族老,还有一份密密麻麻按满红手印的“出让同意书”。
“世子,全族男丁已画押。”张茂才将同意书奉上,“老朽思忖再三,觉得世子建工坊实乃利民之举。只是……这地价补偿,能否再商议商议?”
顾慎接过同意书,扫了一眼:“张员外想要多少?”
“按市价,这五十亩荒地值五百两。”张茂才伸出两根手指,“老朽不敢多要,八百两即可。”
顾慎笑了,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张员外看看这个。”
张茂才接过,念出声来:“‘兴业工坊合伙契约’……这是?”
“本世子打算募股兴建纺纱工坊。”顾慎坐下,倒了杯茶,“总股本一万两,分百股,每股百两。官府以地入股,占十股;本世子代表王府投两千两,占二十股;剩余七十股,募济南商贾乡绅。”
他抬眼看向张茂才:“张员外若愿以地入股,这五十亩荒地可折价五百两,占五股。另外,本世子可给张家预留五股认购权,每股百两。如何?”
张茂才愣住了。他原想多要三百两现银了事,没想到顾慎给出的是长期分红的路子。
“这……工坊能赚钱?”一个族老忍不住问。
“津纺织工坊试产一月,已接订单三千匹布。”顾慎将一份《商报》推过去,“上面有津布价和销量。若济南纺纱工坊建成,就近供纱给津,成本比南方运来的纱低两成。你们,赚不赚钱?”
张茂才与族老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顾慎也不催,慢悠悠喝茶。
这时,刘文谦领着一个黝黑干瘦的老农进来:“世子,您要找的人。”
正是那捡棉桃的老农。他战战兢兢跪下:“老儿赵石头,拜见大人。”
“老丈请起。”顾慎示意他坐下,“本世子想问问,你家种多少棉?收成如何?”
赵石头见顾慎和气,胆子稍大了些:“回大人,老儿租张员外家十亩地,五亩种粮,五亩种棉。去年籽棉收了十五担,卖得十八两银子。但租子要交十两,轧籽请人花了二两,落手里就六两……”他声音低下去,“还不如全种粮。”
“若有人收籽棉,一担给一两五钱,现银结算,你种不种?”顾慎问。
赵石头眼睛瞪大:“一担一两五?那、那十五担就是二十二两半!扣了租子还有十二两半!”他激动起来,“种!当然种!老儿全改种棉都行!”
顾慎看向张茂才:“张员外,你看,地租十两不变,佃户收入翻倍,还会不会好好种棉?”
张茂才神色复杂。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世子,不是来强占土地的,而是来……重新分饼的。
“世子,”他深吸口气,“那五股认购权……老朽现在就能买吗?”
顾慎笑了:“不急。三日后,本世子将在府衙召开募股大会,届时再办不迟。”
他起身走到门外,望向那片荒地。几个格物院派来的技工已经在勘测地形,拉着皮尺在地上划线。
远处,赵石头正跟几个闻讯赶来的棉农比划着什么。那些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期待的光。
风吹过棉田,绿浪翻滚。
而在千里之外的津卫,王掌柜遇到了新问题。
“东家,棉花不够了!”工坊管事急匆匆跑来,“原定今日到的一百担济南棉,路上遇雨,货船耽搁在德州了!库里的棉花只够用两!”
王掌柜心里一沉。工坊刚上正轨,日产布已达八十匹,订单排到了下月。若停工……
“去发电报。”他当机立断,“给济南顾世子发报,请他从当地紧急调棉,走陆路快马送来!价钱好!”
“还有,”他叫住管事,“给格物院叶大人也发一封,问问……有没有更快运棉的法子。”
管事飞奔而去。
王掌柜走到工坊窗前。里面,织机还在轰鸣,女工们专注地操作着机器。那有节奏的“哒哒”声,如今听来,竟有些脆弱。
他忽然想起叶明曾的话:“产业链一环扣一环,断了一环,全链皆危。”
济南的棉,津的布,京城的订单……还有那些等着工钱养家的工人。
环环相扣。
窗外,色渐暗。一场夜雨正在酝酿。
而济南清河畔,顾慎刚刚收到津发来的电报。他看完电文,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空。
“刘通判,”他转身,语速加快,“立刻召集城中棉商,有多少存棉收多少,明日一早装车发往津!走官道,换马不换车,昼夜兼程!”
“另外,”他眼中闪过决断,“募股大会提前到明日。我要让全济南的人知道——这纺纱工坊,非建不可,且要快建!”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棉叶上噼啪作响。
这场雨,会耽误多少事?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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