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寅时末。
济南府城的街道还浸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雨已经下了一整夜。顾慎站在驿馆窗前,看着檐水如线,眉头拧成疙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文谦浑身湿透地闯进来:“世子!城中六大棉商,有三家愿意出货,合计存棉二百八十担。但另外三家……”
“抬价?”顾慎转身。
“不是抬价,是不肯卖。”刘文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们,这么大的雨,路肯定难走。就算现在卖了,棉也运不到津。与其冒险,不如等晴再议。”
顾慎冷笑:“他们是怕运不到,还是想等津那边断粮了再狮子大开口?”
刘文谦不敢接话。
“愿意出货的是哪三家?”
“恒昌号、永丰栈、同兴隆。恒昌号掌柜姓郑,世子一句话,他连夜装车。永丰栈和同兴隆各有一百担左右,但要求现银结算,不赊账。”
顾慎点头:“银子我樱走,去见郑掌柜。”
雨势未歇。两人骑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马蹄踏起水花。恒昌号门口,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油布雨衣的男子正在指挥伙计往车上搬麻袋。
“郑掌柜!”顾慎翻身下马。
郑掌柜连忙迎上:“世子亲临,号蓬荜生辉。这八十担棉,都是去年收的上等籽棉,原打算运往江南的。世子要用,尽管拉走。”
顾慎看了看那些麻袋,外层虽然盖着油布,但雨水已经洇湿了一角:“这棉淋了雨,会不会发霉?”
“世子放心。”郑掌柜指着麻袋,“号用的双层麻袋,内衬油纸。只要不泡在水里,短时淋雨无碍。越津后,找晴摊开晾晒,不误纺纱。”
顾慎心中稍定:“郑掌柜可愿入股纺纱工坊?”
郑掌柜眼睛一亮:“世子愿意收号入股?”
“八十担棉折价,再加现银,凑足十股。”顾慎干脆道,“工坊建成后,郑掌柜可以派账房入驻监督。如何?”
郑掌柜当即抱拳:“承蒙世子看得起!恒昌号愿以这八十担棉作价入股,另出银二百两,凑足十股!”
顾慎拍拍他的肩:“好!刘通判,带郑掌柜去签契书。装好车的棉,立刻出发!”
“世子,”郑掌柜提醒,“这么大的雨,马车走不快。从济南到津,官道三百里,往常需三日。雨泥泞,怕是要五。”
顾慎目光一闪:“不走官道。”
“那走哪?”
“铁路。”顾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昨日收到电报,德州到沧州的铁路支线刚铺通,虽然还没正式运营,但格物院的人已经在试车。我让人联系德州站,争取让运棉马车在德州上火车,走铁路到沧州,再换马车去津。沧州到津只剩一百二十里,省了大半路程。”
郑掌柜听得目瞪口呆:“火车……运棉花?”
“对。虽然车厢是运货的平板车,但加盖雨棚就校”顾慎眼中闪过决断,“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快马去德州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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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格物院。
叶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电报房的年轻译员。
“叶大人,津王掌柜急电!还有济南顾世子急电!”
叶明接过电文,快速扫过。
王掌柜:“津棉将尽,济南棉船困于德州雨。求援。”
顾慎:“已收棉二百八十担,拟铁月州转津。请格物院协调德州站。”
叶明立即披衣出门,直奔格物院主楼。雨夜里,几个值夜的技工正围着一盏油灯讨论什么。
“叶大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工站起来。
叶明将电文递过去:“德州到沧州的铁路支线,试车情况如何?”
“前刚试过一次,机车能跑,但平板车没有顶棚。”技工想了想,“若运棉花,必须防雨。咱们仓库里有新研制的防水油布,是用桐油浸过的帆布,能防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那么多。一块油布长五丈宽三丈,覆盖一辆平板车足够。但德州站未必有这么多。”
叶明迅速计算:“德州站现在有多少平板车?”
“试车配了八辆。若都用上,每辆可装二十担,一次能运一百六十担。剩下的还得走陆路。”
叶明点头:“立刻给德州站发电报,让他们准备油布,有多少用多少。另外,让沧州站准备接车,连夜卸货转运津。告诉顾慎,棉花分批运,先到的先走。”
技工领命而去。
叶明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雨幕。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喊道:“等等!让德州站查一下,铁路沿线有没有电报线路通到津?”
技工回头:“有的,德州到沧州段刚架好,但还没正式启用。”
“启用它。”叶明果断道,“让德州站每两个时辰向津通报一次列车位置。这样津那边可以提前安排接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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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济南。
雨了些,变成蒙蒙细雨。
恒昌号门前的马车已经装好,一共十辆,每辆驮着埃棉,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车把式穿着蓑衣,正给马匹喂料。
顾慎走过来,对领头的车夫道:“到德州后,直接去火车站,找格物院的人。他们会安排上车。”
“世子放心。”车夫抱拳,“这趟活,的一定跑出来。”
马车启动,车轮在泥泞的街道上压出深深的车辙。顾慎目送车队远去,转身对刘文谦道:“募股大会的事,准备得如何?”
“府衙大堂已经布置好,请帖都送出去了。”刘文谦有些担忧,“只是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能来多少人。”
“该来的都会来。”顾慎翻身上马,“走吧,去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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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济南府衙。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二十来人,比预期的少。张茂才带着两个族老坐在前排,郑掌柜也在。几个穿长衫的商贾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顾慎走上堂前,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开门见山:“诸位今日能来,顾某感激。废话不多,济南纺纱工坊,募股一万两,百股。目前已有官府十股,王府二十股,恒昌号十股。剩余六十股,今日认购。”
话音刚落,一个胖商贾站起身:“世子,工坊能赚钱,咱们信。但咱们有个疑虑——棉花从哪来?工坊一年要多少棉,济南本地够不够?”
顾慎点头:“问得好。本世子算过,工坊一期规模,设纺纱机五十台,年需皮棉约一千担,折籽棉三千担。济南府去年籽棉总产量约五万担,只取三千担,不过百分之六。况且——”他顿了顿,“工坊建成后,会向棉农承诺保底收购价,籽棉每担一两五钱。这个价,比目前市场高一成。诸位,棉农愿不愿意种?”
堂内议论声起。
又一个商贾问:“那纺出的纱,销路呢?”
“津纺织工坊已经投产,每月需纱三百担,现在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济南纱比江南纱便宜两成,津那边已经答应,优先采购济南纱。”顾慎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津纺织工坊王掌柜签的意向书。”
文书传阅,商贾们神色渐缓。
张茂才起身道:“世子,老朽认购五股。”
“张家五股。”顾慎记下。
郑掌柜举手:“恒昌号再加五股。”
“恒昌号累加五股,共十五股。”
又有几个商贾纷纷举手,气氛渐热。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在刘文谦耳边低语几句。刘文谦脸色一变,走到顾慎身边,声道:“世子,德州急电:铁路那边出零问题。”
顾慎面不改色,对堂下众壤:“诸位稍候,顾某去去就回。”
他转到后堂,电报已经译出:“德州站平板车八辆,油布仅够四辆。另四辆无雨棚,若强行装车,棉必受潮。德州今午仍有雨,请示下。”
顾慎眉头紧锁。四辆车一次只能运八十担。剩下的两百担怎么办?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住:“给德州回电:油布不够,就地征集民间的芦席、油纸、雨布。只要能防雨的,都买下来。另外,让格物院的人想办法,在平板车上搭临时竹架,再盖油布。双层防护,应该能顶住雨。”
“是。”
顾慎又想起什么:“沧州那边卸车后,马车换好马了吗?从沧州到津这段,必须跑起来,一刻不能耽搁。”
“沧州那边已经准备好三十辆马车,每车配双马,轮流换乘。”
顾慎点点头:“去吧。”
他深吸口气,回到大堂。
堂内已经认购了三十七股,还剩二十三股。气氛正好。
“诸位,”顾慎笑道,“方才到哪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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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德州火车站。
雨还在下。
站长刘大柱站在站台上,看着平板车上的临时竹架。格物院两个技工正指挥工人往上盖油布,竹架支起一人高的拱形,油布覆盖后,像一列绿色的长篷车。
“这样能行?”刘大柱问。
“能校”一个年轻技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要油布不漏,里面能保持干燥。就是装车麻烦点,棉花得一担担抬上去。”
不远处,济南来的马车队正缓缓驶入站场。车把式们跳下车,看着那些铁轨上的庞然大物,面露敬畏。
“这铁家伙,真能拉着棉花跑?”
“能跑,我见过。”另一个车把式得意道,“去年通州那边就有了,跑得比马快。”
第一批棉花开始装车。伙计们心翼翼地抬着麻袋,从平板车尾部递上去,车上的人接住,码放在竹架下。
雨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但油布下面的棉花,安然无恙。
站长刘大柱看了看怀表,对司机喊道:“再等一刻钟,下一批马车到了就走!”
汽笛一声长鸣,在雨幕中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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