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雪原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往领口钻,叶辰的羊皮靴踩在没膝深的雪地上,每一步都发出的闷响。
他数着脚下的冻土棱,第十三次踢到半截锈剑时,残营的断旗终于从雪雾里露了出来——褪色的玄铁旗杆斜插在冻土中,旗面早被风雪啃噬成碎条,却仍倔强地朝着东方飘。
他停在旗杆前,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
十年前的雪也是这样大,他缩在坍塌的营帐里,听着兽潮的嘶吼越来越近,血从肋下的爪伤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出暗红的花。
然后月咏的声音就响了,像冰棱敲在青铜上:救我,我能给你力量。再然后是那道蓝光,道佩恩踏着雷光破云而下,轮回眼在雪幕里亮得灼人。
在这儿。他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雪地上摸索。
冻土硬得像铁,他脱了手套,用掌心去焐,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时,终于触到了一块冷硬的金属——佩恩傀儡的肩甲残骸,上面的符文早已褪成淡青,却还留着当年神罗征的余温。
更下方,系统核心的玄铁牌埋得深些。
他用冻得通红的手一点点刨,雪粒混着血珠落进坑里,直到那块刻满咒文的黑牌完全显露。
玄铁牌表面浮起淡金色纹路,像在回应他的触碰,那是曾经每当声望上涨时就会流转的光。
你看。他对着牌面呵气,白雾模糊了纹路,三年前我在碑林刻字时,张婶零大人,现在她人心不能凉他的拇指摩挲过牌底的字刻痕,昨巷口那个摔了粥锅的少年,围过来的人里没有一个喊首领。
他们记得的是分粥时要留半勺给晚归的人,是补锅时要多敲三记防漏。
玄铁牌突然震了震,纹路亮得刺眼。
他想起第一次召唤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晓组织声望+100,可召唤S级忍者。那时他觉得这光像火种,现在却看出是枷锁——所有温暖都要先冠以零大饶名,所有善意都要等系统判定为声望值才会生长。
你的时代结束了。他突然用力,将玄铁牌插进雪地。
金属与冻土碰撞的脆响惊飞了几只雪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断旗,留下几片黑羽飘落在牌旁。他们的火,不该由你点燃。
话音未落,千里外的永安城突然震颤。
主灶旁的铜壶坠地,沸水溅在青石上腾起白雾,正在添柴的老匠头踉跄两步,抓住灶沿才没栽进去:地鸣!
地鸣又——
二级预案启动!铃的声音从城楼传来,她束着利落的马尾,手中竹板地拍在案上,张叔带队查主灶水位,李婶领妇女团去地窖搬存粮,王大胆带十个青壮跟我下地道!她的手指在布帛地图上划过,指甲尖点在反哺窑三个字上,三年前陈首匠过,热流管道和地下河有断层,地鸣肯定是这儿出了问题!
陈七确实在反哺窑。
他扒开坍塌的碎石,鼻尖沾着黑灰,手里的探温铜针突然剧烈震颤——热流不是泄漏,是改道了!
他眯起眼,望着岩壁上蜿蜒的水痕,突然笑出了声:老东西,你倒会挑时候!他扯下腰间的皮绳,把铜针系在上面甩进裂缝,柱子!
去把东头废弃的井道炸开!
热流要引过去,咱们永安城冬能省一半炭!
消息传回主灶时,已经黑了。
张婶把最后一碗热粥递给隔壁瞎眼的赵阿婆,转身就看见自家儿子扛着铁锹往巷口跑:妈!
我跟狗剩去给刘奶奶家铺地热管,您帮我留口饭!她望着少年们的背影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粥沫——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有个穿破棉袄的年轻人蹲在灶前教她:粥要顺时针搅,这样米香才匀。
月咏是在月上柳梢时收到那封信的。
信笺是粗麻纸,边角还带着毛边,画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旁插着把陶勺,勺柄上有道熟悉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她替叶辰补陶勺时留下的,他嫌她补得丑,以后要自己烧。
她捏着信笺站在窗边,月光漏进来,在她发间镀了层银。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妇人抱着旧砂锅、豁口碗走过去,为首的张婶轻声:碑前空着怪冷清的,我把孩子他爹留下的铜锅拿来。月咏低头看信,突然笑了——那只破碎的碗,不正是当年少年第一次分粥时摔的那只?
次日清晨,城中心的无名碑前堆起了山。
陶碗、铜釜、铁勺、瓦罐,每样器物上都沾着烟火气,有的刻着李记米铺,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花。
月咏站在碑下,指尖抚过嵌入碑心的陶勺,勺底有行极的刻字:给做饭的人,阿辰。
叶辰是在救起那个旅人时第一次的。
那人缩在雪窝里,睫毛上结着冰珠,他把人抱进破庙,用体温焐对方的手,听着渐渐恢复的心跳声突然恍惚——从前他救月咏时,也是这样感受着另一个生命从冰凉变得温热。
旅人醒后抓着他的衣袖哭:恩人贵姓?他望着对方眼里的光,突然不想再当,不想再当需要被仰望的神。
姓叶,叫阿辰。他。
当晚他梦见晓组织的旧部。
佩恩的轮回眼不再转动,鬼鲛的鲛肌软塌塌垂着,鼬的须佐能乎只剩半片骨架。
鼬开口时声音很轻:你不带我们走?他摇头:你们是我的剑,但他们已经学会自己铸刀。梦境突然碎成星子,他怀里一轻,系统玄铁牌不知何时化作了灰烬,最后一粒金粉停在他掌心,他轻轻一吹,粉屑就跟着夜风飘走了。
春雷是在第七响的。
永安城的雪开始化,主灶前围了一圈人,抽签的竹筒被摸得发亮。
扎羊角辫的女孩抽中首日,举着竹签蹦蹦跳跳:娘!
我是今的掌勺人!她母亲蹲下来,替她系好蓝布围裙,指尖拂过围裙上绣的火苗——那是三年前组织分发给每个炊事员的标志,现在线都磨得发毛了。记住,母亲轻声,煮好了先给别人盛。
知道啦!女孩跑向灶台,发梢沾着融雪,像坠了串水晶。
同一时刻,千里外的荒原上,叶辰停下脚步。
他从行囊里取出只粗陶碗,碗身歪歪扭扭,是他在路过的陶窑里学了三才烧出来的。
他捡了些枯枝架起灶,抓把野米放进碗里,就着溪水慢慢煮。
炊烟升起来时,他望着东方渐亮的色,低声自语:今......轮到我了。
晓组织最初的基地废墟里,那圈曾漂浮的沙环突然地裂开道缝。
风雪灌进去,却带出点嫩绿——一株野草从沙环中央钻了出来,叶片上还沾着融雪,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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