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青瓦顶在晨雾里浮着,像片将融的雪。
叶辰的脚步却突然顿住——身后传来尖锐的惊呼,混着孩童的哭声,像根细针扎破了粥香织就的暖幕。
他晕了!脸烫得能烙饼!
人群炸开的瞬间,他已经转身。
穿粗布衫的汉子倒在槐树下,胸口还沾着未擦净的黑灰,正是方才买圣灰的那个。
贩的油布被踩得皱巴巴,筐里几截灶砖滚出来,焦黑表面泛着诡异的青斑。
是圣灰!
那老东西吃了能抗寒......有人指着贩尖剑
贩瘫坐在地,双手抱头:我、我也不知道!
这是从晓组织旧灶坑挖的,当年零大人......
零大人?人群里突然有人拔高声音,要是零大人在,哪会出这种事!
请零大人回来!
对,求零首领先生!
此起彼伏的喊声撞进叶辰耳朵,他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他卸去所有象征物,连晓袍都锁进碑林密室,为的就是等这一——当不再是悬在头顶的神,而是刻进砖缝里的规矩。
可此刻听着这些呼唤,他后腰的火镰突然烫起来,那是十年前月咏第一次替他试粥时,被烫红的掌心按过的位置。
都静一静。
清冽的女声压过喧闹。
月咏不知何时站到了槐树上,粗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侧绣的晓组织云纹——那是她亲手改的,要把神穿在最贴肉的地方。
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烧黑的饭碗残片,在阳光下泛着钝光。
圣灰里混了反哺窑的灵毒粉尘。她扬了扬另一只手的陶瓶,方才已让陈首匠验过。
人群霎时安静。
反哺窑是晓组织专门处理废弃灵材的地方,三年前陈七推动技术平民化时,特意在城外十里设了隔离区。
灵毒粉尘?
那是当年提炼火属性灵矿时才会产生的废尘,早该被封在窑底的铅盒里。
所有查获的圣灰,此刻起在城中心煅烧。月咏跳下树,残片在她掌心磕出红印,陈首匠会带人提取毒素,制成警示药丸——吃错了火,要让身子记得疼。
那...那骗子怎么办?有人指着缩成一团的贩。
他不是主谋。月咏目光扫过人群角落,那里有个灰袍老人正往巷口挪,佝偻的背却挺得笔直,十年前参与赎罪鼎仪式的老祭司,您对吗?
老人脚步顿住,缓缓转身。
他腰间挂着褪色的祭铃,正是晓组织取缔旧神教时,被当众熔掉的那种。
没有神看着,人总会贪、会骗、会回头。老人突然笑起来,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片,你们烧了圣像,拆了祭坛,可今这不就是证明?
没有神罚,他们连灶灰都敢掺毒!
所以我们才立规。
清脆的环佩声从另一侧传来。
铃提着规则司的青铜令牌走过来,发间的秩序纹银簪闪着冷光。
她停在老人面前,指尖轻点他腰间的祭铃:不是为了消灭贪念,是为了让贪念伤不到多数人。
老饶笑僵在脸上。
铃转头对陈七道:反哺窑外围的炭培区,需要个终身监督者。又看向老人,你怕人性堕落,那就亲眼看着它怎么爬上来——每日辰时到戌时,监督炭培,不得靠近核心工艺。
这比杀了我还狠!老人突然扑向月咏,却被铃身边的秩序卫稳稳架住。
他的哭嚎混着煅烧圣灰的焦味飘向空:你们会后悔的!
没有神......
带下去。铃的声音像块冰,把他的话刻在反哺窑入口的警示碑上。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陈七蹲在槐树下,用铲子刮着地面的黑灰。
叶辰走近时,他正把灰装进牛皮袋,抬头看见熟悉的破棉袄,眼里闪过一丝亮:叶伯,来搭把手?
搭什么手?叶辰故意粗着嗓子。
明炉法的推广手册。陈七掏出半卷羊皮纸,上面画满歪歪扭扭的灶图,得让各村镇知道,公共灶房要配标准化陶锅、量柴尺、定时沙漏。
刚才那少年......他突然顿住,望向街角的新灶房。
那是间用土坯砌的屋,门楣上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永安第一明炉。
一个右腿裹着布的少年正踮脚擦灶膛,陶锅在他手里晃得厉害。
那是王铁匠家的子,去年兽潮里救同伴被砸断了腿。陈七声音轻了些,我推选他当首批炊事学徒,有人我疯了——可当年我在明炉堂当杂役时,不也是个连风箱都拉不响的傻子?
话音未落,一声。
少年手里的陶锅砸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滚烫的粥汁溅在他手背上,立刻起了一串水泡。
完了......少年脸色煞白,蹲下去捡锅,却因为腿不方便,差点栽进灶膛。
别急。
我有烫伤膏!
今我替你轮值。
几个妇人挤过来,有人用布巾包着冰块敷他手背,有人弯腰替他捡锅,最年长的张婶拍了拍他后背:我当年第一次分粥,把整锅都打翻了,零大人......她突然顿住,抬头看见月咏站在不远处,笑了笑,零大人,锅可以碎,人心不能凉。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
叶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火镰。
他想起三年前在碑林刻下的第一行字:晓之火,不属一人,不属一神,属每双愿意添柴的手。此刻看着少年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没有零大饶安慰,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该走了。
他转身往石屋方向去,却听见身后传来陈七的吆喝:都来看!
这是用雪块垒的导烟渠,既保温又不呛人——柱子,你来试试?
石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墨香。
叶辰推开门,就见月咏坐在案前,《无字火志》摊开在她膝头。
那是她亲手装订的日志,前四百七十页都是空白,直到今。
第四十七日,火未熄,亦未神化。她的笔锋顿了顿,有人造假,有人纠错;有人受伤,有人相扶。
此非完美,却是活着的模样。
合上书卷时,她抬头看向窗外。
夜雾漫进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清晰映出远处新灶升腾的白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白气竟缓缓拼出个字轮廓,又在风里散成星子。
你还在看吗?她轻声问。
风穿过窗棂,带起案头的纸页。
叶辰站在门外,手搭在门闩上,终究没有推开。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镰,凉得像块冰——不,不对,刚才在巷口,当少年被围住时,它明明暖过一瞬。
极北的风突然大了些,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叶辰裹紧破棉袄,往更北的方向走。
那里有片荒原,荒原尽头有座残营——十年前,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听见月咏的声音,第一次看见道佩恩的轮回眼,第一次知道,有些火,一旦种下,就永远不会熄灭。
雪粒子落进衣领,他却笑了。明,该去看看那座残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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