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将一叠按有鲜红手印的供状，以及几封密信，高举过头顶：“启禀陛下，王将军于半个时辰前，已被太子殿下设计拿下。其对勾结北境黑鹰卫、意图趁乱掌控京城防务、拥立大殿下等诸般罪状，均已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在此！人赃并获！”
“不！！！” 王贵妃发出绝望的嘶喊，长久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猛地挣扎起来，状若疯魔，华丽的钗环散乱，眼神狂乱地扫过皇帝、萧祁云，乃至殿中所有人，尖声咒骂：“是你们！是这吃饶皇宫困住了我一生！我王氏满门忠烈，功勋卓着！我谨慎微，曲意逢迎，掏心掏肺……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恩宠？子嗣？权势？！我什么也没有！是你们逼我的！是这皇权逼我的！”
她的疯狂哭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像一曲权力倾轧下的最终悲鸣。
皇帝似乎被彻底击垮了心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他才缓过一口气，目光涣散地望向依旧僵立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萧祁云。
“云儿……”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是朕对不住柔妃，对不住你。朕这个皇帝做得窝囊……护不住她们任何一个，也护不住这江山……”
杜筠婉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皇帝的痛苦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可这迟来的忏悔，改变不了柔妃的惨死，改变不了萧祁云扭曲的童年，更改变不了她母亲沈熹薇含冤而逝的命运。
她听出了皇帝话中深藏的无力。
可她不想就此放弃。哪怕她看到人群边缘，匆匆赶至、满脸担忧望向她的萧祁昭，用眼神示意她暂且忍耐。但有些话，她必须，为了所有被这深宫吞噬的无辜灵魂。
杜筠婉再次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响彻大殿：“皇上，柔妃娘娘的悲剧，臣女母亲的冤屈，大殿下的扭曲，乃至今日的宫变，根源何在？不就是因为这深宫之中，为了权力，早已没有了骨肉亲情，没有了是非对错，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算计和牺牲吗？您纵容甚至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用所谓的‘平衡’和‘大局’来掩盖您的逃避！您对不起柔妃娘娘，对不起大殿下，对不起臣女的母亲，更对不起这下期盼明君的黎民百姓！”
“是……”皇帝喃喃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龙椅上，剧烈地喘息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痛苦。
杜筠婉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将他努力粉饰多年的太平假象，彻底撕碎。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王贵妃偶尔发出的、神经质的低笑和呜咽。
杜筠婉缓缓转身，裙裾在冰冷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痕，如同划开横亘在真相前最后一层遮羞布。她面向那位始终端坐于凤椅之上、捻动佛珠、仿佛游离于所有喧嚣之外的老人，太后娘娘。
她敛衽，屈膝，郑重行下一礼。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回避的执着：“太后娘娘，臣女无意冒犯，但有关臣女母亲的事，臣女想知道真相，求太后娘娘成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龙椅之上，皇帝沉重艰难、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一阵阵撕扯着寂静。
从殿外传来的、愈发激烈的金铁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那是权力更迭最血腥的背景音，与殿内无声的审判，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讽刺的交响。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位看似疲惫，却始终是这殿内最深沉莫测的老妇人身上。
太后的眼皮，终于缓缓抬起。
那双眼眸，历经数十年风浪，早已浑浊不清，失去了年轻时的锐利光华，却沉淀下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幽深。她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刮过瘫软在地、犹自愤恨难平的王贵妃，扫过眼前这个脊梁挺直、目光灼灼的杜筠婉，掠过不远处那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母亲悲剧一同死去的萧祁云。
最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落在了龙椅上那个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苍老了不止十岁的儿子身上。
她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
“放肆！”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似乎如临大敌，她浑浊的眼珠里射出骇人精光，“杜家丫头，你可知你在什么？构陷太后，污蔑家，是何等株连九族的大罪？凭你空口白牙，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嬷嬷的反应如此激烈，几乎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恐慌，反倒让殿中不少心思敏锐之人，眼神微动。
杜筠婉却仿佛对嬷嬷的呵斥置若罔闻，她微微侧首，看向那老嬷嬷：“太后娘娘还什么都没呢，嬷嬷似乎着急了些。”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后，声音沉静而有力：“臣女所求，不过是一个水落石出，告慰母亲漂泊无依的亡魂。”
罢，杜筠婉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皇上珍藏多年的那方双面绣绢帕，高高举起，那“回”字在烛火下隐约可见：“这一块绢帕，据是臣女母亲所制，上面的‘回’字也正是父亲杜风的字。可是十七年前，祭祀大典之前，臣女母亲根本就不认识父亲，此事，父亲可以作证。”
众饶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杜风。这位一直沉默立于文臣之首、面色复杂的中年男子，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他嘴唇翕动，最终缓缓摇头。
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方绢帕的存在！
杜筠婉看着父亲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她举着绢帕，继续道：“这一块绢帕是假的，是有心之人仿制的。臣女的母亲当年的确绣制了一块双面绣绢帕，是赠与心上之人‘陌辞’的信物！”
“嘶——”
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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