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忽然怔住。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曾经孤苦无依的的萧祁云，如今早已成长为一头蛰伏的猛兽。
这深宫里的孩子，要经历多少黑夜，才能学会在日光下也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此时，一滴烛泪缓缓滑落，“啪”地一声落在青铜烛台上，凝结成血色的晶莹，惊醒了沉思中的杜筠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像是某种暗号。郑司衣眸光微动，侧首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宋典衣低着头快步走入。关上房门后，她目不斜视地径直来到郑司衣身侧。从袖中取出那个药包，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迷药。”
“迷药？”杜筠婉盯着那个纸包，始终不大相信。
这怎么可能？
以萧祁云的手段，怎会只用一包迷药？
她觉得，那个煞神怎么滴也得让萧祁昭痛苦些时日，怎么可能仅仅是一包迷药？
“不是宫廷常见的，看起来应该是宫外最普通的那种，只是其中的致幻成分用量偏高，用多聊话，怕是一头牛都能睡上三。”宋典衣似乎看出杜筠婉的疑虑，可她只能如实陈述。
至于其它，那不是她该操心之事。
杜筠婉恍然大悟！这药量若是用在人身上……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辛苦了。”郑司衣朝宋典衣点点头。
后者会意，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好。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郑司衣转向杜筠婉，神色凝重：“你准备怎么做？真要去给太子殿下下药？”
“不去不行啊。”杜筠婉怔怔地望着桌面上的药包，她伸手轻轻触碰，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福不知是药粉的刺激，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苦笑着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在只是迷药……”
这话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什么迷药能让一头牛昏睡三日？这分明是要人命的东西。
杜筠婉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可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得好好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纸包。
指腹能感受到药粉细微的颗粒感，时刻在提醒着她，这一步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郑司衣却先站起了身，拂了拂衣袖指向一旁的软榻道：“先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宫门已下钥，今晚反正也回不去，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
“多谢郑司衣。”杜筠婉躬身行礼，心中稍安。
旁的话不必多，她只需知道，有郑司衣亲自送她回毓庆宫，她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翌日清晨，刚蒙蒙亮，宋典衣便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那上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外袍，玄色锦缎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华贵非常，是太子萧祁昭的衣物。
杜筠婉稍稍一联系，便大概猜到郑司衣是打算如何送自己回去了。
杜筠婉刚刚伺候郑司衣洗漱完毕，二人甚至来不及用早膳，郑司衣便匆匆道：“走吧，趁着宫门刚开，我送你回去。”
杜筠婉端着漆盘，心翼翼跟在郑司衣身后，来到毓庆宫门前。值守的皇城卫见是郑司衣亲自前来，只简单询问了两句，便放她们入内。
萧祁昭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更衣洗漱一向亲力亲为，唯有谷嬷嬷十几年来如一日，早起在主殿照看他的起居。
“什么？杜筠婉整夜未归？”萧祁昭穿衣的手猛然一顿，眉头倏地皱起。
“殿下莫急，跟着的人，郑司衣带她回了司衣局。”谷嬷嬷低声道。
闻言，萧祁昭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追问：“她从柔仪宫出来时，一切可安好？”
“安好，殿下放心。”谷嬷嬷温声安抚。
萧祁昭不再言语，伸手接过谷嬷嬷递来的外袍，高高甩起，手臂伸展便套了进去。他正低头系着衣扣，门外传来长空的声音。
“殿下，郑司衣带杜二姐求见。”
萧祁昭指尖一顿，随即更迅速整理好衣襟，迫不及待却又故作沉稳道：“进来吧。”
郑司衣躬身入内，杜筠婉则端着漆盘，心翼翼跟在其后。
“太子殿下恕罪。”郑司衣行礼后，温声解释道，“昨夜，杜二姐来司衣局取她遗落的东西，与奴婢正巧遇上，便留她多了会儿话。奴婢为她详细讲解了祭祀大典的服饰规制，一时忘了时辰，待回过神来已是深夜，宫门早已下钥，只得今晨再送她回来。”
萧祁昭一脸平静：“郑司衣做事细致谨慎，本宫一向知晓。只是……”
他眸光微转，落在杜筠婉低垂的眉眼上，语气忽而一沉：“宫规森严，夜间滞留外殿，终究不妥。”
郑司衣心头一紧，连忙俯首：是奴婢思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杜筠婉指尖微微收紧，漆盘的边缘抵得掌心生疼。她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萧祁昭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僵。
“罢了。”萧祁昭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下不为例。”
郑司衣如释重负，连忙叩首：“谢殿下。”
她着，示意杜筠婉上前：“太子殿下的新衣已制好，奴婢便一并带来请殿下过目，看看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杜筠婉低眉顺目，双手将漆盘奉上。
萧祁昭一直凝望着杜筠婉的方向，眸光微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杜筠婉躬身奉上漆盘的双手有些酸麻。
气氛莫名地微妙起来。
谷嬷嬷一双眼睛透着精明，颇有眼色地开口道：“殿下就上身试试吧！婉儿，伺候殿下更衣。”
杜筠婉微微一愣，可她不能拒绝，躬身回道：“是。”
萧祁昭也一愣，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可今日，他不想拒绝。
望着杜筠婉低垂的颈项，那截雪肤上竟缀着一点、两点刺目的嫣红，在杏色交领间若隐若现，他喉间蓦地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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