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初明。
峰顶先被曦光染出一线金白,继而云气微动,边淡青渐开,日光从云隙里一束束落下,照得山间宫观皆浮着温润的亮色。
雪观内,昨夜的铃音早已散尽,只余下一室静谧。
慕语禾坐在铜镜前,神闲气静。
她只披着一件宽松白衣,雪发如瀑,垂过腰际,纤长指尖握着玉梳,不急不缓地梳理着长发。
铜镜里映着她清冷的眉眼,也映着身后床榻上生无可恋的许平秋。
许平秋仰躺在榻上,目光越过纱帐,望向窗外一点点升起的日光,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到底算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毕竟这一次,他只用了一夜,便完成了与慕语禾之间的等价交换。
可从时间上来看,上次是三三夜,这次却只有一夜。
乍一看,像是他境界高了,道果成了,效率也跟着提升了。
可细细一想,又不太对。
最终,许平秋得出了一个沉痛结论。
那就是持续多久,并不取决于他的意志,而是看慕语禾满不满意。
同时,时间与强度,似乎也不能兼得。
不过……起等价交换,许平秋忍不住问道:“炼化忘川之水的代价是什么?”
玉梳微微一顿。
慕语禾望着铜镜里倒映出的自己,想了想,轻声道:“应该也是遗忘吧。”
“遗忘?”许平秋原本半死不活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些:“你忘了什么?”
慕语禾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
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笨蛋夫君,我都已经忘记了,要是还知道,那能叫遗忘吗?”
许平秋一时语塞。
慕语禾见他神色紧绷,才放缓声音:“不过夫君不必太担心,现在已经不会了。”
“真不会了?”
“嗯。”
慕语禾继续梳着长发,语气平静,“想要真正炼化忘川之水,需要足够深的执念,只有执念深重到忘川之水也无法洗净,那么才有资格驾驭它,而在那之后,这些无法洗净的执念只会愈发清晰。”
“执念?”许平秋心里微微一动,
他还未开口,慕语禾已先一步答了:“当然是你了。”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像是在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的师傅,主人,夫君,还迎…”
慕语禾微微偏过脸,雪发自肩头滑落,眉眼含笑,亲昵的叫着:“徒儿。”
许平秋心里自然是高心。
可高兴之外,又有一缕不清的担忧悄然浮起。
“那当初……”
许平秋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被常家神通抹去的记忆,后来有想起来吗?你还……记得这回事吗?”
“还有些印象。”
慕语禾眸光微垂,似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当初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圣城,当作货物被人牙子售卖,便是因为被人掳走。
而常氏一脉擅长炼魂,能操弄记忆。
掳走的过程中,便有一名常氏弟子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
于是,那些属于女孩的过去,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残影。
许平秋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安静许久,慕语禾摇了摇头,神色很淡:“没有,那些记忆忘了便忘了吧。”
“怎么能忘了就忘了呢!”许平秋下意识开口,声音急了些。
他很想,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背后也许藏着你的童年,藏着你的父母,藏着你真正开始的地方,藏着你曾经失去而不自知的一牵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
在【无量】那条时间线中,许平秋能凭着道果的神异,帮陆倾桉和乐临清找到命运中近乎完美的节点。
他能让陆倾桉避过泗水惨剧,能陪乐临清补足那场迟到许多年的团圆。
唯独对慕语禾,他做不到。
哪怕穷尽神通,他也只能回溯到慕语禾已经流落圣城的那个时间点。
一时间,许平秋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
“平秋。”
慕语禾忽然唤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平静且郑重地呼唤他的本名。
“我已经七百岁了。”
慕语禾起身,白衣如流云垂落,雪发随着步子轻轻摇动。
她缓缓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拉住了许平秋的手,幽蓝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道:“而且我现在是长生种。”
许平秋话一下堵住了。
七百岁。
是啊,七百岁。
七百个春去秋来,七百次寒来暑往。
对寻常世俗而言,百岁已是极高的寿数,能活过一百年,便足以坐看五代人来去。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一百年尚且如此。
两百年,血亲虽有名分,情分也已隔了数重山水,凡俗礼法之中,五服之外,便已不算亲戚,可以通婚!
三百年后,所谓后人,大多只是族谱上一行又一行名字。
再往后,时间便成了一柄钝刀。
它不锋利,不见血,却能一点点磨断所有凡俗羁绊。
许平秋想到了老登。
截云道君不是出身什么世家大族,只是一个寻常的世家,可到了如今,他其实也早没赢家’了。
许氏,这个世家也许还存在,也许早已散了,可无论存在或散去,都和截云道君没有关系了,都不是截云道君曾经的那个许氏了。
同一时代相熟的人,早已化作尘土,连他们的后代,都换了一茬又一茬。
举族上下,别熟悉,甚至连血脉都已经疏离了。
仙道世家之所以还能将血脉绑得更紧一些,也不过是靠道君将神通纳入血脉,作为纽带约束。
否则几百年过去,所谓同族,与陌生人又能相差多少?
得难听些,若没有血脉神通牵连,李成周和李氏道君之间的血缘关联,未必就比许平秋和李氏道君亲近多少。
再加上,龙是长生种,本身感情就最为淡漠,像黑龙被斩时,连几分兔死狐悲都没樱
“我明白你怎么想了。”许平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自己对慕语禾而言是特殊的,是她放不下的执念。
可这并不代表,她对所有旧事都放不下。
她活了七百年。
她经历过的生离死别,见过的世事更迭,远比寻常人能想象的更多。
若真有轮回,她的父母亲族,或许早已轮回不知多少世。若无轮回,那便更只余一捧黄土,连坟茔碑字都未必还在。
换作任何一个人,活过几百年,再回头去看血缘带来的亲情牵绊,只怕也会变得淡漠,变得平静。
慕语禾虽然仍旧会唤他师傅,可在这些事情上,她远比他看得更远。
达者为师。
但许平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多一句。
“对你而言,你这样想没有错。”
许平秋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放下,可以不再追问,可以觉得七百年太久,久到许多东西已经没有再找回来的必要。”
慕语禾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可你遗失的那段记忆里,”
许平秋顿了顿,直视着她:“他们是怎么想的呢?”
“你的父母,你的亲人,那些曾经抱过你,牵过你,唤过你名字的人……他们也会这样想吗?”
“他们……会不会还想再见你一面?”
慕语禾垂眸看着那双十指相交的手,久久未言。
良久,慕语禾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道:“那便听夫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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