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寅时三刻,色还黑着。
叶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灯下看着周怀仁连夜送来的密报。那艘从胡家运出箱子的船,沿运河往南行了二十里,在一个叫芦苇荡的偏僻河湾靠了岸。箱子被抬上岸,埋进了一片荒坟地。
“埋了?”叶明皱眉。
“对,挖了个深坑埋的。”周怀仁道,“我的热他们走了,挖出来看了。箱子里是……账本。”
“胡家布庄的账本?”
“不止。”周怀仁神色凝重,“还有沈家跟胡家十几年的往来账目。其中有些条目很可疑,写着‘军需’、‘海运’、‘福州’之类的字眼。我抄了几页,大人请看。”
叶明接过抄录的账页,就着油灯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账目显示,沈百万通过胡家布庄,近五年向福州方向运送了价值超过十万两的“货物”,但货物名称只含糊写着“军需”或“特供”。而收货方,是一个桨福源商斜的商号。
“福源商行查过了吗?”叶明问。
“查了。”周怀仁道,“表面是做茶叶、瓷器生意的,但实际控制人姓林,是福州水师一个千户的舅子。这家商行经常跑倭国、琉球的海路。”
叶明心中雪亮。沈百万果然在走私,而且很可能是走私兵器给倭寇,换取倭国的白银或货物。杭州知府恐怕也牵扯其知—否则沈百万何必急着把女儿嫁过去?这桩婚事,不只是找靠山,更是利益捆绑。
“账本现在在哪儿?”
“我让手下重新埋回去了,做了记号。”周怀仁道,“大人,要不要报官?”
“报给谁?”叶明苦笑,“苏州府衙?赵同知或许可信,但税课司、典史衙都有沈百万的人。杭州知府更不用。这些账本现在是烫手山芋,咱们拿着没用,反而危险。”
“那……”
“先放着,当作底牌。”叶明道,“等时机成熟,这些就是扳倒沈百万的铁证。你继续派人盯着那片坟地,看还有没有人去。”
“是。”
周怀仁退下后,叶明在屋里踱步。窗外传来鸡鸣声,快亮了。沈百万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去杭州了,三五时间,长不长,短不短。
他得趁这个机会,把丝线联盟和筹备中的公会基础打牢。
卯时初,叶明来到客栈大堂。陈老板已经在等着了,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周老板,沈百万不亮就走了,带了八个护卫,四车礼物。”陈老板道,“我让人跟着了,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好。”叶明点头,“趁他不在,咱们今开个全体会员大会。地点就定在……李老板的货栈后院,那里宽敞。”
“我这就去通知。”
上午,李老板的货栈后院挤满了人。除了昨签字的十八家商户,今又来了十一家,都是听要成立新公会,连夜决定的。二十九家商户,几乎占了苏州中丝绸商户的三成。
叶明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期待或忐忑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诸位老板,今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不甘被沈百万欺压、想闯条活路的好汉。客套话我不多,就三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丝线采购联盟从今起,正式更名为‘苏州丝绸同业公会筹备会’。所有成员,自动成为筹备会会员。”
“第二,公会第一个月的任务,是解决大家的实际困难——原料、销路、资金。原料方面,联媚丝线采购渠道已经打通,质量保证,价格公道。销路方面,我们正在联系镇江、扬州、甚至京城的客商。资金方面,德兴钱庄的‘丝绸专项贷款’三后启动,利息比市面低两分。”
“第三,”叶明顿了顿,“公会不只是一个组织,更是一个承诺——承诺公平交易,承诺互帮互助,承诺所有会员,无论大,一视同仁。”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星,后来越来越响。郑老板红着眼圈喊道:“周老板,我们听你的!”
“对!听周老板的!”
叶明抬手示意安静:“公会不是我一个饶,是大家的。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选举第一届理事会。所有会员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现在,愿意参选理事的,请站到前面来。”
一阵骚动。最终,有八个人站了出来:郑老板、方老板、陈老板、钱老板、李老板、赵老板,还有两位资历较老的商户——做染料生意的孙老板和织机维修的刘师傅。
经过半个时辰的投票,选出了五名理事:郑老板、方老板、陈老板、钱老板、李老板。赵老板、孙老板、刘师傅为候补理事。
“好。”叶明道,“第一届理事会现在成立。接下来,请五位理事留下,其他会员可以先回去。公会的具体章程、会费标准、服务内容,理事会三内会拿出方案,公示给大家。”
商户们陆续散去,虽然还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等人走完了,五位理事围坐在后院石桌旁,开始商议具体事宜。
叶明先开口:“理事会第一项决议:公会会费按商户规模分三等。年流水五百两以下为户,年费五两;五百到两千两为中等,年费十两;两千两以上为大户,年费二十两。所有会费用途每月公示,接受会员监督。”
这个标准很合理,众人都点头。
“第二,设立公会基金,初始资金由会员自愿认购,用于应急周转和集体项目。认购自愿,退股自由。”
“第三,公会下设三个部:采购部,由陈老板负责,统一原料采购;销售部,由钱老板负责,开拓销路;技术部,由李老板负责,推广新织机、新工艺。”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郑老板问:“那我做什么?”
“郑老板负责对外联络和纠纷调解。”叶明道,“你人脉广,性子直,适合这个位置。方老板心思细,负责财务和文书。”
安排妥当,已是午时。李老板让伙计从附近酒楼叫了桌饭菜,六人就在后院边吃边聊。
正吃着,孙启明匆匆进来,在叶明耳边低语几句。叶明脸色微变,放下筷子:“各位,有点急事,我去去就回。”
出了货栈,孙启明才道:“大人,周怀仁那边出事了。他派去跟踪沈百万的人……有一个没回来。”
“怎么回事?”
“原本约定每两个时辰用信鸽传一次消息。早上辰时的消息到了,沈百万过了枫桥镇。可午时的消息一直没来。周怀仁不放心,亲自带人沿路去找,在离枫桥镇五里的树林里找到了……尸体。”
叶明心一沉:“怎么死的?”
“一刀毙命,专业手法。身上的银钱、信物都在,不是劫财。”孙启明低声道,“周怀仁判断,是被灭口了。恐怕……沈百万早就发现有人跟踪。”
这下麻烦了。叶明沉思片刻:“让周怀仁把尸体妥善安置,不要声张。另外,加强客栈和各位理事家的护卫。沈百万虽然人在外地,但他的爪牙还在苏州。”
“明白。”
回到货栈后院,叶明没提这事,只有些私事处理。众人也没多问,继续商议公会细则。
一直忙到申时,大致框架才敲定。叶明让孙启明整理成文书,明公示。
离开货栈时,夕阳西下,把苏州城的白墙染成一片金黄。叶明走在街上,心里却沉甸甸的。沈百万比想象中更狠辣,也更警觉。这场较量,远没到放松的时候。
回到客栈,叶瑾正在绣蝴蝶的另一只翅膀。见他回来,抬头笑道:“三哥,吴师傅我这只蝴蝶比昨那只绣得好。”
叶明看了看,确实更生动了。“吴师傅呢?”
“刚走,明再来。”叶瑾放下绣绷,“三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叶明在妹妹旁边坐下,“瑾儿,如果……如果三哥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怕不怕?”
叶瑾歪头想了想:“怕。但我相信三哥。”
简单一句话,让叶明心里暖了暖。他摸摸妹妹的头:“放心,三哥会心的。”
晚饭后,叶明独自在房里写东西。他把今理事会的决议、公会的章程、还有对税制改革的设想,都详细记录下来。这些都是将来推广到其他行业、其他州府的蓝本。
写到亥时,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周怀仁的暗号。
叶明开窗,周怀仁一身夜行衣翻进来,低声道:“大人,有发现。我们的人在芦苇荡那边蹲守,今晚又有人去了坟地。”
“什么人?”
“两个,身手不错,不是白埋箱子的那伙。他们在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箱子还在不在,然后就走了。我跟了一段,他们进了城……进了沈府的后门。”
叶明眼神一凛。沈百万虽然人在杭州,但苏州这边显然还有人在执行他的命令。这些人去确认箱子是否安全,明沈百万对那批账本非常重视。
“箱子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让人做了个假的埋回去,真的藏到别处了。”周怀仁道,“不过大人,我担心沈百万回来后,会亲自处理这些账本。到时候……”
“我知道。”叶明道,“所以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账本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怎么做?”
叶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有了主意:“你抄录的那几页账目,给我。我明去见赵同知。有些事,该让官府知道了。”
周怀仁有些担心:“赵同知可信吗?”
“至少比税课司、典史衙那些人可信。”叶明道,“而且,他最近正为税收的事发愁。如果能扳倒沈百万,整顿苏州商界,对他来是政绩。”
周怀仁这才放心,留下抄录的账页,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叶明拿着那几页纸,在灯下看了很久。纸上的数字冷冰冰的,但背后是沈百万十几年的罪证,也是成千上万织户、商户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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