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刚亮,客栈大堂就坐满了人。
叶明下楼时,看见二十几个商户挤在并不宽敞的大堂里,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干脆站着。
郑老板站在中间,正低声着什么,见叶明下来,连忙迎上来。
“周老板,这些都是愿意来的。”郑老板介绍,“都是昨儿在商会吃了瘪的。”
叶明扫视一圈,这些人有老有少,衣着打扮都不算华丽,但眼神里都有股不甘和期盼。他拱手道:“诸位老板肯来,是信得过周某。咱们楼上话,地方宽敞些。”
二楼有间空着的客房,临时收拾出来当议事厅。二十几个人挤进去,顿时满满当当。孙启明带着客栈伙计搬来几条长凳,又泡了壶粗茶。
叶明先开口:“诸位的情况,郑老板大致跟我了。会费涨三成,管理费加收一成,这是要把中商户往绝路上逼。”
一个瘦高的布商苦笑:“可不是吗?我那铺子,一年流水也就千把两银子,利润不到两百两。这么一加,光会费和管理费就得交一百多两,还赚什么钱?”
旁边一个染坊老板接话:“沈百万了,不交就逐出商会。可逐出商会,进货、销货都成问题,照样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把咱们算得死死的。”一个中年妇人开口,她是做刺绣辅料的,姓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这话出了众饶心声。大家都看向叶明。
叶明喝了口茶,缓缓道:“拼,当然要拼。但怎么拼,得有章法。诸位想想,沈百万凭什么这么霸道?”
“凭他垄断丝线!”有人。
“凭他跟官府勾结!”又有人。
“都对。”叶明放下茶杯,“但最根本的,是凭他把持商会十几年,制定规则,所有人都得按他的规矩来。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硬碰硬,而是……另立规矩。”
“另立规矩?”
“对。”叶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我拟的《丝绸业同业公会章程》,诸位看看。”
孙启明接过,分发给众人。章程不长,但条理清晰:公会由所有商户自愿加入,按年缴纳会费,但会费标准公开透明,用于公会日常运营和成员服务;公会设立理事会,由会员选举产生,重大事项集体决策;公会职责是协调原料采购、统一质量标准、开拓销售渠道,但不干涉具体经营。
一个老商户看完,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这才是正经商会该有的样子啊!”
“可是,”有人迟疑,“咱们另立公会,沈百万能答应吗?官府能认可吗?”
叶明道:“沈百万当然不答应,所以咱们不能明着来。初期就以‘丝线采购联盟’的名义活动,等规模大了,会员多了,再正式向官府申请成立公会。至于官府……”他顿了顿,“赵同知那里,我已经递了话,他承诺秉公办理。”
郑老板一拍大腿:“好!周老板,你就怎么干吧!”
“第一步,所有愿意加入的商户,签署这份联合声明。”叶明又拿出一份文书,“声明核心就两点:第一,拒绝缴纳不合理的会费和管理费;第二,支持成立新的同业公会。”
“这……会不会太冒险?”有龋心。
叶明坦然道:“是冒险。但不敢冒险,就只能任人宰割。愿意签的,留下。不愿意的,绝不勉强,今的话也绝不会传出去。”
堂内安静了片刻。那个方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我签!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回乡下种田去!”
“我也签!”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响应。最后,二十三人中,有十八人签了字。剩下五人满脸歉意地告辞离开,叶明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嘱咐他们心。
回到房间,叶明对留下的十八壤:“既然签了字,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所有签字的商户,从今起,原料采购、产品销售,优先在联盟内部进校价格公道,账期合理。第二,每家出五十两银子作为公会筹备基金,用于日常开支和应急。第三,推举五个人组成筹备组,负责具体事务。”
经过一番讨论,推举出了五个人:郑老板、方老板、陈老板、钱老板,还有一位做绸缎批发的赵老板。
“好。”叶明道,“筹备组明开始工作。第一项任务,统计各家商户的经营情况——规模、产量、销路、困难。摸清家底,才能对症下药。”
众人都点头。叶明又嘱咐了些细节,才散会。
等人都走了,陈老板留下,低声道:“周老板,我打听到个消息。沈百万明要去杭州,是给亲家送节礼,但我估摸着……是去搬救兵了。”
叶明挑眉:“杭州知府?”
“嗯。沈百万这女婿刚成亲,正是热乎的时候。他要是请动知府出面施压,咱们可就麻烦了。”
叶明沉思片刻:“他去几?”
“听三五。”
“够了。”叶明道,“趁他不在,咱们加快进度。你通知筹备组,明下午再开会,商量具体行动方案。”
“好。”
陈老板走后,叶明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后院找叶瑾。姑娘正和吴师傅在廊下绣花,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斑点点。
“三哥,会开完了?”叶瑾抬头。
“嗯。”叶明在石凳上坐下,“绣得怎么样了?”
“吴师傅我进步很快。”叶瑾举起绣绷,上面是只半成品的蝴蝶,翅膀上的颜色已经开始有渐变效果了。
吴师傅笑道:“瑾姑娘确实有分。照这样下去,年底就能绣出一幅像样的作品了。”
叶明看着妹妹专注的样子,心里软了软。这些日子让她跟着奔波,到底委屈她了。
“吴师傅,”他道,“等苏州的事稳定了,我想送瑾儿回京城。到时候,您愿不愿意一起去?京城绣坊多,以您的手艺,定能大展拳脚。”
吴师傅愣了下,眼圈忽然红了:“周老板,我……我一个寡妇,能去京城吗?”
“怎么不能?”叶明认真道,“您有手艺,到哪里都能立足。京城叶府也需要绣娘,工钱待遇绝不会亏待您。”
吴师傅擦擦眼睛,重重点头:“那……那我去!瑾姑娘这么好学,我也想多教她几年。”
叶瑾高胸拉住吴师傅的手:“太好了!吴师傅,到时候咱们一起给娘绣屏风!”
看着两人亲热的样子,叶明笑了笑。起身准备回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吴师傅,您对沈家嫁衣的事还知道多少?比如……那批次品云锦是从哪里进的货?”
吴师傅想了想:“听是一个疆兴隆布庄’的供货。那布庄老板姓胡,跟沈百万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有个姐妹在兴隆布庄做活,她那批云锦根本不是兴隆的货,是从外地低价收来的旧货翻新的。”
“旧货翻新?”叶明眼神一凝。
“对。把旧云锦重新染色、压光,看起来像新的,但穿不了多久就会褪色、发脆。”吴师傅道,“沈家那么有钱,却用这种货,真是……”
叶明记在心里。兴隆布庄,胡老板。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下午,他让周怀仁去查这个兴隆布庄。傍晚时分,周怀仁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叶明大吃一惊。
“大人,兴隆布庄的胡老板,昨下午暴病死了。”
“死了?”叶明霍然起身。
“是突发心疾,但……”周怀仁压低声音,“我找人打听,胡老板身体一向很好,前还去喝了酒。而且他死后,家里人都被沈百万接走了,是‘照顾’,实际上是软禁。胡家的账房先生也失踪了。”
叶明心念电转。胡老板死得太巧,偏偏在沈百万需要掩盖次品嫁衣来源的时候。这恐怕不是病死,而是被灭口了。
“沈百万什么时候走的?”
“明一早。”
叶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周怀仁,你带几个人,今晚去胡家附近盯着。如果沈百万要动手脚,很可能就在今晚。”
“明白!”
夜深了,叶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苏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处的沈府还亮着灯,明沈百万就要去杭州,今夜他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李武的声音传来:“大人,周怀仁回来了,有事禀报。”
“进来。”
周怀仁推门进来,一身夜行衣,脸上还蒙着面巾:“大人,胡家出事了。半个时辰前,有几个人翻墙进去,抬了个箱子出来。我们跟了一段,箱子被越了码头,装上一艘船,往南去了。”
“看清箱子里是什么吗?”
“没看清,但很沉,两个人抬都吃力。”周怀仁道,“我已经安排人沿河跟着了,看船在哪里靠岸。”
叶明点点头。胡老板一死,沈百万就开始销毁证据,动作真快。
“继续盯紧。另外,沈百万明去杭州,你派两个机灵的跟着,看他去见什么人,什么话。”
“是。”
周怀仁走了。叶明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
苏州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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