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到杭州的第二日,王廷相便将三司堂官、各府知府,一并传到布政司大堂。他一身绯色官袍,端端正正坐在上头,案上摊着各府缴来的清田册籍。堂下那些官员,按着品级站定,行了庭参四拜的大礼,一个个垂着手,屏气听训。
王廷相先宣了圣旨,方缓缓开口,他的嗓门本就洪亮,这一开口,字字句句落到堂下众人耳朵里,掷地有声:“本部院奉旨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如今三月期限已满,各府的册籍虽缴上来了,可其中的欺隐疏漏之处,不一而足。旁的不,温州、处州两府,册报清湍投献田产,加起来都不到一万亩,跟本部院私下访得的实情比起来,差了竟有渊。太祖高皇帝定下《大明律》,为的就是禁兼并、安民,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一方百姓的仰望,却跟那些势豪奸猾勾连着,一味隐匿欺瞒,上负了君上的恩典,下虐了黎民百姓,扪心自问,于心何安?”
堂下温州知府周祚,脸腾地红了,上前一步,躬身打着躬,口称:“方伯容禀,不是卑职等人不尽心,实是温州那地方山多地少,大族盘根错节的,更有卫所武官侵占军屯,卑职三番五次催办,竟有刁民聚众鼓噪,硬是不肯清退,卑职也是束手无策呀。”
话还没落地,王廷相端起手边的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冷声道:“你倒得好轻巧——束手无策?平阳知县张黼,上个月还递了揭帖上来,平阳的百姓安分守己,清田十分顺利,今日你便跟我什么聚众鼓噪?到底是百姓鼓噪,还是你们这些人跟豪强勾连,阳奉阴违,拿百姓当挡箭牌?”
周祚让他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官服都湿透了,只躬身一个劲地请罪。王廷相也不深究,当下发下牌票,着浙江按察司佥事带队,先去平阳、瑞安二县查核田册。凡是隐匿欺瞒、阻挠清田的,不论官绅,一索子锁了,拿来问罪。
谁料这牌票发下去才不过三日,杭州城里头便流言四起。什么“王藩司清田是假,敛财是真,要把浙江百姓的田产,尽数抄没入官”;又“平阳县百姓不堪苛政,已经聚众造反,连粮房的书办都杀了”。更有那么些人,翻出早年王廷相因忤逆刘瑾被贬的老黄历来,他“性本狂狷,沽名卖直,此一番必把浙江大局给坏了”。
这些流言,不消几日,顺着京杭运河,一路便漂到了北京城。正阳门外浙江会馆里头,兵科给事中毛玉见这火候到了,当即联了十三名浙籍的科道官员,又暗中勾连了御马监太监张忠——这太监记着旧仇呢,当年王廷相在陕西巡按的时候,曾严办过他的兄弟张伦——几个人联名写了一道弹劾奏疏,字字句句都按着奏疏的体例来,真亩笔锋利:
“兵科给事中臣毛玉等,谨奏:为苛察扰民、更张乱法、动摇江南根本,恳乞圣明罢斥新任浙江布政使王廷相,以安地方、以固国本事。
臣闻国之根本在江南,江南之根本在赋役。浙江一省,岁供内库银粮,居下十之三,百余年来相沿成俗,百姓安堵。今新任布政使王廷相,本以狂狷之性,附会清流,昔年忤逆阉竖,贬谪微员,蒙恩起复,不思报称,反借恢复祖制之名,行苛察虐民之实。臣等访得实迹,列其四大罪状,为陛下陈之:
一曰违制更法,紊乱祖制。《大明律》虽禁投献诡寄,然亦赢亲告乃坐’之条。廷相擅改律意,不问亲告与否,凡涉投献,一体问罪,更许无籍之徒首告邀赏,致使告讦成风,邻里相仇,大坏江南淳厚之风。
二曰苛察逼民,激成事变。廷相到任以来,严催清欠,鞭笞州县,锁拿粮长,更以清田为名,纵令书办弓手下乡骚扰,勒索民财。温州府平阳县,已有百姓赵阿大不堪逼迫,自缢身亡,更有聚众鼓噪、几成民变者,地方危在旦夕。
三曰排陷乡绅,动摇士心。浙江乃人文渊薮,致仕乡绅、世家勋臣,皆朝廷所倚重。廷相不分贤愚,一概以投献之名,勒令清退田产,致仕大学士谢迁、诚意伯刘瑜,皆受其逼迫,惶惶不安。缙绅解体,士心离散,莫此为甚。
四曰侵欺税粮,暗饱私囊。廷相号称清出欠税三十余万石,然其中多有勒逼州县预征来年税粮,更有将抄没田产租银隐匿不报,其中情弊,不问可知。
臣等思之,浙江乃财赋重地,若任由廷相胡为,必致百姓流离,地方动荡,岁供钱粮无从着落。伏乞陛下,速将王廷相罢斥,另选贤能安抚浙江,庶几地方可安,国本可固。臣等无任惶恐激切之至。”
奏疏递上去时,朱厚照正一身赭黄曳撒,歪在软榻上看书。他见了这奏疏,随手递与张大顺,道:“你念给朕听听。”
张大顺忙躬身接过,一字一句念了。念完了,旁边侍奉的张忠便扑通跪倒在地,磕了个头道:“主子爷,毛给事他们,是浙江土生土长的人,断断不会欺瞒皇爷。那王廷相,原就是个偏执狂生,当年就敢违逆圣意,如今在浙江一通胡搞,真要逼反了百姓,江南的秋粮收不上来,他可拿什么跟朝廷交待?”
朱厚照虽心里早有了些底——他知道这清田的事,多少人都不乐意,先前秦金、张仑清丈浙江田亩之所以弄得不彻底,根子也在这里——可听了这话,仍旧皱起了眉。他把奏疏拿过来翻了两遍,越看心里越没了主意:梁材是盛赞王廷相是个能员的,可毛玉这些人是言官,风闻奏事也是朝廷的规矩,两边各执一词,叫他一时决断不下。
正沉吟间,他忽然眼睛一亮,拍着榻沿道:“朕倒忘了一个人!新建伯王守仁,他是浙江余姚人——传旨,即刻召新建伯王守仁来见!”
张忠一听这话,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了。他当年在江西监军,就因构陷王守仁通敌,被王守仁当众顶得下不来台,素来跟他不对付。此番本想着借这桩事扳倒王廷相,谁知皇帝竟要召王守仁来,忙道:“主子爷,使不得!王守仁是浙江人,跟那些乡绅都是同乡,必定帮着他们话。况且他跟王廷相是弘治十五年同科的进士,二人素来交好,如何肯公道话?”
一直没出声的魏彬,心里冷笑了一声,便道:“主子爷,勋臣何止新建伯一人?奴婢倒觉得,多听听他的话,有利无害。”
朱厚照斜睨了张忠一眼,冷笑道:“王守仁连宁王的反都能平了,还会欺瞒朕?他若真想帮着乡绅谋私利,当年宁王作乱,他早就跟着反了。你再多一句,仔细你的皮!”
张忠吓得把后头的话全咽了回去,忙不迭传了旨意出去。
却王琼得知科道开始弹劾王廷相时,心里委实纠结得紧。可思来想去,无论于私于公,他都觉得该先把王廷相摘出来,平息了舆论再。便递了牌子要面圣。谁知刚走到乾清宫门前,竟从侍卫那里得知皇帝先召了王守仁,王守仁刚进去了,叫他先等等。王琼一听,二话不,转身便走了。
侍卫领班夏助瞧着他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凭什么就盯着我们北直隶?”
再暖阁里头,王守仁进得殿来,见了正德帝,当即趋步上前,行那五拜三叩的大礼,口称:“臣新建伯王守仁,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抬了抬手,道:“王卿平身,赐座。”
旁边的火者忙搬来一张锦杌,王守仁躬身谢了恩,方侧着身子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不斜视。
朱厚照开门见山,把案上那弹劾奏疏推到他面前,道:“王卿,你是浙江人,如今浙江布政使王廷相在那里清丈田亩、整饬投献,兵科给事中毛玉等人联名弹劾他,他苛察扰民、更张乱法,快要激出民变来了。朕今日召你来,就是要你句实话,这事你如何计较?”
王守仁起身,躬身接过那文书,一字一句细细看了一遍,方放回案上,躬身奏道:“陛下容禀,臣虽人在京师,然浙江同乡、门下的弟子们常有书信往来,浙省的积弊与实情,臣也略知一二。毛给事奏疏里的那些,十之七八是风闻构陷,唯有那‘操之过急,恐生流弊’一句,倒还算一句老成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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