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内普(以及大多数外人)眼中,杰米·斯内普似乎永远停留在某个需要被监护、被引导、甚至是被“管教”的状态里。尤其是在斯内普本人面前,那种孩子气的依赖、时不时的撒娇、被训斥后蔫头耷脑的模样、以及偶尔(在安全边际内)笨拙的挑衅,都构成了他形象的主体。他看起来对斯内普复杂幽深的内心世界毫无兴趣,也缺乏洞察的意愿,只是被动地承受着对方的喜怒无常(主要是怒),然后像趋光的植物一样,本能地寻求那一点稀薄的温暖和安全。
斯内普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麻烦精心思简单(或者被他保护\/圈养得简单),情绪外露,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那双翠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几乎能一眼望到底——委屈就是委屈,害怕就是害怕,偶尔的得意也藏不住。他需要被照顾,被指引,被牢牢控制在掌心里,以免他那脆弱的神经和麻烦体质给自己或别人带来灾难。
然而,事实并非全然如此。
杰米确实依赖斯内普,这种依赖深刻到近乎扭曲,混合着创伤后的印记、对强大庇护者的仰慕(尽管对方以冷酷的面目出现)、以及日积月累形成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习惯。他也确实在斯内普面前显得格外“幼稚”——那是他潜意识里选择的生存策略,是在确认安全后卸下所有成人世界伪装的本能,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扭曲动态的一部分。他乐于(或者,习惯了)扮演那个需要被关注、偶尔会惹点麻烦、但总能被“收拾”好的角色。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是个对斯内普情绪毫无感知的“巨怪”。
恰恰相反。长期生活在斯内普那强大而阴郁的气场笼罩下,杰米发展出了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敏锐直觉。他或许读不懂斯内普那些复杂晦涩的魔药论文,或许理解不了他政治权衡中的深意,但对于斯内普本人情绪最细微的波动,他却能像感受气温变化一样,清晰地捕捉到。
那不是通过语言或表情——斯内普的表情大部分时间只影冷漠”和“更冷漠”,语言则充满了毒液和讽刺。那是通过更玄妙的东西:地窖里空气的凝滞程度,斯内普翻书时指尖力度的细微差异,批改作业时红墨水滴落的频率,甚至是他站在窗边时背影线条的僵硬程度。
最近,杰米就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
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比如,斯内普凝视他的时间,偶尔会比平时长了那么几秒,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惯常的审视或不耐烦,似乎多了一丝……评估?或者,一种更深沉的、杰米看不懂的晦暗。
比如,当他在晚餐时随口提起某个同事(无关性别,只是普通同事)的趣事时,斯内普放下刀叉的轻微声响,会比平时更“重”一点。
再比如,那次霍格莫德之后,斯内普虽然用掐拧惩罚了他,但事后几,地窖里那种紧绷感并未完全散去,斯内普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低气压,而非单纯的事后余怒。
还迎…巴黎回来后,斯内普对他那种几乎是严苛的、事无巨细的“监管”和偶尔流露出的、近乎强迫性的亲密(即使在非惩罚时刻),也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杰米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不是单纯的生气,也不是纯粹的占有欲发作(虽然也有)。那更像是一种……隐藏在冰冷表皮下的、细微的裂痕,一种连斯内普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不安?
这个猜测让杰米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西弗勒斯·斯内普,会影不安”这种情绪?那个仿佛永远掌控一洽心如铁石的男人?
但直觉告诉他,是的。有什么东西,在斯内普那深不可测的心湖底下,微微搅动了一下。而搅动的原因……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这个认知没有让杰米感到害怕,反而在他心底激起了一阵奇异的、混合着困惑和……一丝隐秘心酸的涟漪。他习惯了斯内普的强大、冷酷和绝对掌控,习惯了被他庇护(尽管方式粗暴),也习惯了他是那个永恒不变、如同地窖本身一样坚实(哪怕阴冷)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坚实的存在,似乎因为他(杰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而产生了极其微的、不稳定的震颤。
是因为自己之前和学长的互动?还是因为巴黎的搭讪?或者……是因为自己最近表现得不够“安分”?
杰米不知道。他试图回忆自己最近的行为,除了那次故意的、幼稚的挑衅(结果很惨烈),他似乎没有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啊?
难道……斯内普在担心……什么?
一个更荒诞的念头闪过:担心他……离开?
这个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杰米几乎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不可能。斯内普怎么会担心他离开?他大概只会觉得少了麻烦,耳根清净吧?最多,可能会觉得“所有物”丢失了,有点不爽?
但心底那份直觉,却顽固地指向另一个方向。
杰米靠在斯内普怀里,假装睡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着。他能感觉到斯内普落在他发间的手指,那抚摸的动作虽然生硬,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耐心。他能听到身后胸膛里沉稳的心跳,能闻到对方身上苦艾与旧书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个男人,把他从冰冷绝望的“地狱”带出来(虽然动机复杂),给了他一个(扭曲的)家,在他被蛇怪石化时加速研制解药,在战争中默许甚至保护了他的参与,在流言蜚语中用戒指和宣告将他绑在身边,在他受伤生病时留下魔药,在他嘴馋时(极其勉强地)陪他去美食街,在他幼稚地想要看铁塔时给了他十分钟,在他被搭讪时出现“领走”他,在他挑衅过头时给予惩罚,又在他清理后疲惫不堪时允许他这样依赖地窝着……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责任”或“掌控欲”吗?
杰米不敢深想。他怕期望落空,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但此刻,感受到斯内普那细微的“不对劲”,感受到那冰冷铠甲下可能存在的、一丝丝真实的裂痕和焦虑……杰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表现出来的那种“长不大”的依赖和“不上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斯内普的保护?因为他知道斯内普不善于处理细腻的情感,不习惯暴露脆弱,所以干脆用最直白(甚至幼稚)的方式去依赖,去索求,去确认,而不去触碰那些更深层、更复杂的东西。
可是,如果斯内普真的在不安呢?如果那份不安,是因为他呢?
杰米在斯内普怀里,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改变依赖的姿势。只是用脸颊,在斯内普的颈窝里,依赖地、轻轻地蹭了蹭,像只确认主人存在的动物。
同时,他用刚刚睡醒般、还带着点沙哑和迷糊的声音,含混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身后的人听清:
“……你在这里……真好……”
没有撒娇,没有抱怨,没有幼稚的提问。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事实般的低语。一句肯定,一句确认,一句……安抚。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长大成人”的复杂分析或情感剖白,它依然带着杰米式的依赖。但或许,在这种时刻,这种最朴素直接的表达,比任何精妙的安慰或承诺,都更能触碰到那颗深埋在冰冷之下的、或许正在焦虑的心。
完,杰米就不再动了,仿佛又沉入了睡眠。只有那依旧平稳地落在他发间的手指,和身后胸膛里似乎几不可查地、更加沉稳了一分的心跳,成为了寂静地窖里,唯一的回应。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成年人”那样,与斯内普进行平等深刻的情感交流。
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本能的依赖和最简单的言语,去触碰,去确认,去安抚。
去告诉那个或许正在不安的男人:我在这里,我感觉到你了,我觉得……这样很好。
至于斯内普能不能听懂,或者愿不愿意承认这份安抚……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至少,杰米尝试了。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杰米那句近乎梦呓的“你在这里……真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斯内普心中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随即又复归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有回应,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又梳理了一下杰米半干的发梢,动作依旧生硬,却比最初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延续性。
地窖重归寂静,只有壁炉的呼吸和怀中人逐渐悠长的气息。然而,杰米那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让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对比鲜明的记忆片段,骤然浮现在斯内普的脑海深处。
吐真剂。
那个词带着冰冷的魔力,瞬间将时间拉回到战后的某个夜晚,霍格沃茨尚未完全从创伤中恢复,蜘蛛尾巷也还残留着死亡与背叛的气息。那是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戒指承诺之前,在一切似乎都已破碎、信任荡然无存的时候。
杰米因为目睹(或者,自以为目睹)了他的“死亡”(尖叫棚屋事件),精神几近崩溃,又因为后续得知的关于莉莉的真相和斯内普复杂动机的碎片信息,陷入了更深的混乱与痛苦。而斯内普自己,刚从纳吉尼的毒牙下侥幸生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灵魂,面对的是一个怨恨他、恐惧他、却又无法真正离开他的“麻烦”。
他没有选择。或者,在那一刻,面对那双被泪水、恨意和绝望烧亮的翠蓝色眼睛,连他自己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也出现了裂缝。他沉默地拿起瓶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在地狱的烈火中炙烤。吐真剂的效力霸道而残酷,剥去了一切伪装、算计和自我保护的本能。那些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念头,那些扭曲的情感,那些关于责任、悔恨、映射……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在意”,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他记得自己冰冷的声音,在药效作用下,着不受控制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会在意。”
“……莉莉是过去……你是现在。”
“……你死了,我会视为失败与永恒痛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既刺向杰米,也刺向他自己。他被迫袒露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失去这个麻烦会成为他新的、永恒的失败),承认了杰米在他扭曲世界里的“现在”位置,甚至模糊地触及了那个他从未允许自己细想的、关于“情副的边缘。
而杰米,在吐真剂的作用下,同样无所遁形。他哭喊着,语无伦次,却字字清晰:
“……喜欢到恨你……”
“……无法停止喜欢你……”
“……即使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即使永远得不到对等的……”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交谈”。没有试探,没有隐瞒,没有毒舌作为武器,也没有幼稚作为盾牌。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被魔法强制剥光,将最不堪、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内里,血淋淋地摊在对方面前。
那之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和更深的纠葛。直到戈德里克山谷,他用戒指和吻,为那段吐真剂下的坦白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决绝的句号,将“过去”与“现在”强行分割,也将杰米彻底划归己樱
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那样“谈”过。
日常的交流被命令、服从、抱怨、毒舌、偶尔(极少)的简短问答和大量无声的行动所取代。斯内普用魔药、黑袍、后颈的触碰、惩罚性的亲密来表达关注和掌控;杰米用依赖、崩溃、主动的靠近和接受戒指来回应。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绝不再触碰那些深层的情感核心,绝不再进行需要袒露真实想法的对话。
仿佛吐真剂之夜是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灾难现场,他们将那片废墟匆匆掩埋,然后在上面重建起了现在这种——依靠行为、习惯、法律绑定和扭曲依赖维系的关系。
杰米在斯内普面前维持着“长不大”的姿态,或许正是因为,一旦他试图以“成人”的方式去沟通、去追问、去剖析,就可能触及那片被掩埋的废墟,唤醒吐真剂下那些令人恐惧的真实。那太危险了。无论是对于斯内普那不堪重负的内心,还是对于杰米自己那建立在扭曲依赖上的脆弱平衡。
而斯内普,他大概根本不屑于,或者,恐惧于任何形式的、深入的情感交流。吐真剂的经历对他来恐怕是比钻心咒更可怕的体验——被迫暴露内心。他宁愿用行动、用掌控、用冰冷的给予和索取,来维系这段他既无法放手、又不知该如何正常对待的关系。
所以,他们就这样别扭地过着。一个不再追问,用幼稚和依赖来索求安全感;一个绝不解释,用掌控和行动来确认所有权。
“除了之前那一次吐真剂,他们从来没有好好的过话,或者是谈过。”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们关系的本质。
吐真剂之夜是畸形的、被迫的“坦诚”,却也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真实”的一刻。之后的所有日子,都是在那个“真实”的废墟上,搭建起的、摇摇欲坠的、沉默的堡垒。
斯内普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怀中似乎已经熟睡的杰米身上。年轻教授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他不会知道,刚才那句无意识的低语,勾起了斯内普关于吐真剂之夜的记忆,也不会知道斯内普心中那转瞬即逝的、关于“从未好好谈过”的认知。
他们依旧困在这座沉默的堡垒里。
一个用细微的“不对劲”和幼稚的依赖来感知和试探。
一个用深埋的焦虑和冰冷的行动来掌控和维系。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至少,杰米此刻在他怀里,是温暖的,安静的,依赖的。
斯内普闭上眼,将下巴轻轻抵在杰米的发顶,也让自己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无需言语的宁静之郑
至于沟通,交谈,剖析内心……
那是巨怪才会奢望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吐真剂之夜的真相,一次,已经太多。余生,有这份沉默而沉重的羁绊,或许就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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