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后那泓清池碧波粼粼,几片金黄的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远处帏城上五百尊砖雕灵官在午后阳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子,将池畔这片地衬得格外清幽。
陈洛凭栏望着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心思却大半系在方才那个消失于松林中的樵夫身上,只留了几分神应付身旁的寒暄。
郭琮与洛云歌并肩站在池畔另一侧,起初的闲聊还算平和。
两人都是行伍出身的勋贵子弟,从太晖观的蟠龙石柱聊到军中刀枪,从刀枪聊到骑战,话虽不多,倒也有来有往。
但不知怎地,话题转到了武德司的差事上,郭琮随口提了一句“杭州千户所这几年办差得力”,洛云歌便接了一句“武德司的事,我们五军都督府不便置评”。
这话本也没什么,但郭琮听了,眉梢便微微一动。
“五军都督府管的是兵马,自然不便置评武德司的事。”
郭琮的声音不冷不热,目光落在池面上,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杭州千户所再得力,也不是洛世子使力的地方。世子还是把心思放在五军都督府历练上更妥当些。”
这话听着像是劝诫,语气里却夹着一根若有若无的刺。
洛云歌怔了怔,一时没有接话。
郭琮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洛云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来,千雪在杭州千户所任职副千户,凭的是实打实的战功。从缉拿盐枭到剿匪平乱,哪一桩差事不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不像有些人,靠着祖荫挂着闲职,连战场上的风都没吹过几回。”
洛千雪。
陈洛听到这个名字,凭栏的姿态没有变,但目光微微一侧。
洛千雪是安陆侯府庶女,早早便脱离侯府独自立户,如今在武德司杭州千户所任副千户。
他与那位冷若冰霜、手腕铁血的女副千户早就情投意合,只是如今分居两地,甚是想念。
看来郭琮对洛千雪的事,知道得不少,在意得也更多。
洛云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再怎么迟钝,也听得出郭琮那句“有些人”指的是谁。
“郭都尉,有话不妨直。”洛云歌转过身来,声音冷了几分,“我安陆侯府的家事,不劳外人操心。”
“家事?”郭琮挑起眉毛,脸上的笑意彻底变成了讥诮,“将一个未出阁的庶女逼得独自立户,在武德司刀口舔血讨生活,这叫家事?洛世子倒是得轻巧。你们安陆侯府的门风,郭某今日算是见识了。”
这话一出,连池中的锦鲤都被惊得散了开去。
洛云歌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郭琮,面皮涨得通红。
他自养尊处优,走到哪里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安陆侯世子,何曾被缺面这般羞辱过?
更何况羞辱他的,还是另一个勋贵子弟——武定侯府世子郭琮,论出身,论修为,论官职,样样都压他一头。
论出身,安陆侯洛家是开国名将洛复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门第显赫。
可武定侯郭家同样不差——郭琮的祖父郭英是太祖皇帝的贴身保镖,功封武定侯;
其母永嘉公主是太祖之女,论血脉还是当今圣上的表亲。
论修为,洛云歌不过九品武生,这等身手放在寻常年轻人里也算过得去,可郭琮是实打实的四品镇守,修为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论官职,洛云歌至今不过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名为历练实则赋闲;
郭琮却是正四品扬武都尉,武德司南镇抚司的缇骑都尉,手握实权,办的都是实打实的差事。
样样都矮了一头,洛云歌的那份自负在面对旁人时大可以摆出侯府世子的谱,但在郭琮面前,这谱根本摆不起来。
可正因为摆不起来,他才格外受不住这份窝囊气。
“郭琮!”洛云歌厉声道,“你武定侯府的人,凭什么管我安陆侯府的家事!千雪是我妹妹,她的事自有父侯与我来理,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郭琮冷笑一声,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乜着洛云歌。
他比洛云歌高了半个头,四品修为的气势即便收敛,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福
“轮不到我?洛世子,你摸着良心,这些年来你安陆侯府对千雪做的那些事,有哪一桩是拿得出手的?”
“她是庶出不错,可庶出就不是洛家的骨血了?你们让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自生自灭。”
“她自己争气,一刀一剑拼出了副千户的前程,你们倒好,如今还有脸在这里什么家事?”
他越越冷,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再你洛世子自己——文不过考了个秀才,武不过九品,在五军都督府挂职多少年了?”
“有领过一回兵吗?上过一回前线吗?你我在指手画脚,我要是有你这么个世子当,早臊得没脸出门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洛云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但偏偏郭琮的话句句戳在痛处,他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满腔羞愤堵在喉咙口,只能化为一声嘶哑的怒吼:“郭琮!你休得血口喷人!”
常江原本抱着胳膊靠在帏城下的青石栏板上,见气氛不对,早给身旁几个缇骑使了眼色。
他是武德司的人,论理该站在郭琮这边,但郭琮这般咄咄逼蓉揭人短处,传出去对侯府、对朝廷的脸面都不好看。
他轻轻咳了一声,低声打了个圆场:“郭都尉、洛世子,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为了几句闲话伤了和气?出门在外,前程要紧——”
“闭嘴。”郭琮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
常江讨了个没趣,讪讪徒一旁,对几个缇骑摇了摇头,示意大家都别掺和。
陈洛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他负手站在清池之畔,面上淡淡的,既不劝架也不搭腔,仿佛眼前这场争执与池中的锦鲤争食没什么两样。
这些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他向来秉持敬而远之的原则——不巴结,少来往。
又不是红颜能产生缘玉,何必费那个心思结交?
郭琮的骄傲写在脸上,洛云歌的自负刻在骨子里,两个侯府世子为了一个被家族排挤出府的庶女当众争吵,到底不过是勋贵圈子里那点烂账。
他一个从六品的寒门监军,掺和进去只有是非,毫无益处。
池水如镜,映着几株老松的苍劲枝干。
松林深处,一道目光正透过针叶的缝隙,冷冷地落在陈洛背上。
洛云歌被郭琮几句刻薄话噎得面红耳赤,正要再争,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郭琮背后的松林深处,有黑影在树干之间无声掠过。
“营—”他那个“人”字还没出口,松林中已骤然射出数道身影。
那是七个身着湘王府护卫服色的蒙面人,身法快如鹰隼,从松林深处直扑池畔。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一掌凌空拍出,掌力未至,那股炽烈霸道的气劲已压得池畔众人呼吸一窒。
其余六人分作两队,四人扑向常江和几名缇骑,两人从侧翼包抄,目标直指陈洛。
整个突袭如行云流水,没有呐喊,没有战吼,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微摩擦声和脚步踏碎枯叶的细碎声响——
这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不是寻常的江湖散勇。
郭琮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刀出鞘,足下《九鼎镇岳功》内力如渊如岳般爆发,气劲将他脚下青石板踏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挡在洛云歌身前,腰刀出鞘,《破虏狂风刀》第一式裹挟着沉雄内力斩向扑面而来的蒙面人,刀锋与掌力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郭琮闷哼一声,连退三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四品巅峰,而且是实战经验极丰富的四品巅峰!
他的虎口隐隐发麻,那一掌虽被他挡下,但对方掌力中蕴含的那股势——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决绝的、有去无回的信念,让他心头一凛。
“武德司在此!”郭琮横刀而立,声如洪钟,四品镇守的气势展露无遗,“何方贼子,胆敢行刺朝廷命官!”
冲在最前的一名蒙面人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刀尖直指郭琮,声音沙哑而凄厉:
“杀的就是你们这帮迫害湘王的狗官!我等乃湘王麾下护卫,今日便为王爷报仇!”
郭琮瞳孔微缩。
湘王府护卫?
洛杰明明已收编了三护卫,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压下心中惊疑,沉声喝道:
“湘王谋反,朝廷自有公论。对湘王府护卫从属,朝廷至今未加株连,尔等既为旧部,便该感念恩,放下兵龋若再执迷不悟,莫怪本官手下无情——株连九族的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长刀一振,声如裂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爷在荆州二十年,为民请命,如今落得阖宫自焚的下场。朝廷欠湘王府的,今日便用你们几个狗官的人头来祭!”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
郭琮咬牙迎战,腰刀与大刀在池畔的空间中碰撞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他的《破虏狂风刀》以刚猛见长,脱胎于军中骑兵刀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配合《九鼎镇岳功》的沉雄内力,每劈出一刀都带起虎啸般的破风声。
但对手同样是四品巅峰,刀法老辣刁钻,每一刀都攻向他最难受的防御空隙,绝不多费半分气力。
二榷刀硬撼,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池畔松针簌簌而落。
与此同时,其余五名蒙面人已与常江等人缠斗在一起。
常江是五品翊麾,手底功夫不弱,但偷袭他的蒙面人也是五品修为,且出手之狠辣远胜寻常江湖人。
二人一交手,常江便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只能咬紧牙关见招拆招,不敢有半分分神。
他带来的几名缇骑各持腰刀与剩下的蒙面人捉对厮杀,刀光剑影在池畔铺展开来,一时间竟斗了个难解难分。
洛云歌的处境最为凶险。
他不过九品武生的修为,在京师纨绔圈里算有些本事,但在这种四品五品高手厮杀的战局中,连站稳都难。
一个蒙面人从侧翼包抄而来,随手一掌拍向他胸口,他只来得及横臂一格,整个人便被那股沛然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池畔的汉白玉栏杆上。
栏杆碎了两根,他一口鲜血喷出,软软滑倒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池畔的动静,陈洛在第一时间便察觉了。
事实上,早在徐鸿镇的人从松林中冲出之前,他的神意便已捕捉到了那几道高速移动的气息。
七个人。
领头那个,内力炽烈霸道,气息沉凝如山——三品。
其余六人,一个四品,五个五品。
这股力量放在江湖上,已足以踏平一个型门派。
而此刻,徐鸿镇的势已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向他罩来。
陈洛与徐鸿镇的目光在乱战之中遥遥相对。
蒙面黑巾遮住了徐鸿镇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仿佛在看一样早已被判了死刑的东西。
陈洛却微微一笑。
他认出了这双眼睛。
状元境院,徐鸿镇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接住那一掌。
那时他还只是四品巅峰,勉强接住徐鸿镇五成功力的一掌。
如今髓海琉璃已成,佛门三项神通觉醒,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接一掌便借势遁走的寒门书生了。
但他没有拔刀。
这里是太晖观,池畔有郭琮,地上躺着洛云歌,旁边还有常江和一干缇骑。
如果他在这里展露三品修为与徐鸿镇正面交手,这一仗打完,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在朝廷里扮猪吃老虎。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逃。
《凌虚步》全力展开,他的身形如一道青烟掠过池畔,脚尖在汉白玉栏杆上轻轻一点,已飘出数丈。
再一点,人已没入松林深处。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慌张,倒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似的。
徐鸿镇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惊讶。
他发现自己以“势”布下的精神锁定,在陈洛身上竟然滑开了——
不是被强行挣开,而是像一只手试图握住流水,水流自然而然地从指缝间滑走了。
他冷哼一声,没有多想。
也好,单独击杀,更方便让他知道为何而死。
脚下发力,身影如一道灰色闪电追入松林。
在掠过金殿后檐的一瞬间,徐鸿镇心中掠过的问题与树林外焦灼的兵刃声一样急促。
这个年轻人能挣脱三品之“势”,绝非侥幸。
但无论他藏着多少秘密,今都必须把命留在这座山上。
松林之外,郭琮与孤山卫四品高手的刀战仍在胶着。
刀光纵横间,郭琮瞥见陈洛和那个三品刺客一前一后没入松林深处,心中又急又怒。
监军若折在这里,他这个负责护卫的缇骑都尉难辞其咎。
但面前的对手刀刀含恨,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他只能咬紧牙关,《破虏狂风刀》一刀重过一刀,向对手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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