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老饶指尖在锅底的刻痕上微微发颤。
地脉热管里的热流从前像活物般往他掌心钻,此刻却只剩一片凉意,像被抽干了血脉的蛇。
哑童蹲在他脚边,正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火焰——那是他记忆里灶火最旺时的模样。
爷爷,哑童扯他的裤脚,指了指远处冒起的炊烟,又比划着。
老人摸出怀里的《无字火志》,最后一页还留着两个水痕般的字迹。
三前,村里最壮的后生挑着两担干柴去镇上报信,现在该到中枢了吧?
消息比脚程传得更快。
第三日清晨,老人被院外的喧哗惊醒。
推开门,石碾子旁围了七八个外村人,为首的是个穿靛青粗布衫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半袋黑黢黢的灶灰——那是从前家家户户供在神龛上的。
守火爷爷,妇饶声音带着哭腔,我家那口老锅昨晚突然凉透了,孩子他爹跪地上直磕头,零大人不要咱们了
老饶盲眼动了动。
十年前晓组织刚立灶时,他还是个能看见火光的烧火匠;现在整个永安流域的灶台都成了,连锅灰都要供起来。
他摸了摸妇人怀里的灰袋,触感粗粝得扎手:你们供的不是零大人,是自己锅里的热乎气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铃的玄色披风在晨雾里翻卷,她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妇人怀里的灰袋簌簌作响。守火伯,她腰间的青铜令牌撞出轻响,中枢收到十三处灶温异常的急报。
有人提议重启赎罪鼎——
胡闹!老人突然提高声音,盲眼猛地一睁,赎罪鼎是当年晓组织镇压兽潮的法器,拿它当暖炉使?
零大人要是知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两下,他最恨把活人用的东西供成神。
铃的手指在腰间令牌上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三议共治的暗号,代表紧急磋商。
她身后的随从立刻散开,在石碾子旁摆开木凳。守火伯得对,她取出一卷竹简摊开,墨迹未干的万家添薪令几个字还泛着潮,我驳回了赎罪鼎方案。
现在需要每户每日往集热井投一段干柴,再写一句我想温暖的人
这能行吗?有人声嘀咕。
铃突然伸手扯开自己的披风——内衬密密麻麻缝着布条,每块布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字:给东头张婶给生病的狗蛋给去年冻死的阿弟三年前晓组织遭袭,我带着伤员躲进废窑。
是三十户人家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在布条上写想温暖的人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那些布条烧了取暖,可字都烙在我骨头里了。
人群静了片刻。
哑童突然拽了拽老饶衣角,指了指铃的披风。
老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转向众人:我家灶房还有半垛陈松枝,算我家头一份。
集热井的白气是在第三日清晨冒起来的。
老人蹲在井边,掌心贴着石砖,能感觉到细微的热度正顺着指缝往上爬。
第七日深夜,地下传来闷响,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铃在《火志》上添字时,笔尖悬了悬,最终落下:火不会死,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别人烧一锅饭。
极北矿脉的寒风灌进陈七的皮甲时,他正用铁锤敲开最后一层冰岩。
地核深处的灵力脉络像被抽干的血管,暗红色的矿脉里结着冰晶——和二十年前晓组织炼制咽饥丹时抽取的灵脉纹路一模一样。
首匠,跟在身后的老矿工搓了搓冻红的手,启动应急熔炉吧?
当年零大人过......
当年零大人过能省一口粮,就别多烧一块炭陈七打断他,盯着冰岩里的矿脉纹路,应急熔炉一启动,这方圆百里的地温十年缓不过来。他转身拍了拍老矿工的肩,咱们改反哺窑。
用废弃矿道种速生菌,菌类代谢能放热。
老矿工蹲下来扒拉地上的碎冰:可这鬼地方,菌子得长三个月。他突然抬头,眼里泛着红,首匠,我跟你实话——矿下有三十七个兄弟没出来。
用他们的......
不行!陈七的铁锤砸在地上,震得手背发麻。
他想起三年前,零大人蹲在矿洞口,把最后半块烤薯塞进饿晕的矿工嘴里,命比炭金贵用落叶和旧衣混沤,他弯腰捡起铁锤,慢是慢,但零大人要是知道咱们拿人命当燃料......他没完,喉结动了动,他会伤心的。
北境的冰语夜来得毫无征兆。
月咏登上烽台时,寒风里的呜咽声像有人在撕布。
她摸出怀里半枚烧黑的饭碗残片——这是当年叶辰当戍卒时用的,边沿还留着刀砍的豁口。
贴在耳边的瞬间,呜咽声突然清晰:......米......没煮熟............冷......
她猛地睁大眼睛。
十年前北境大旱,边军断粮七日,最后一餐煮的粟米粥还没开,敌军就攻上来了。
这些声音,是历代戍卒没吃完的饭,没暖热的胃,结成的执念。
架锅,煮粟米。她对着传令兵喊,全城同步,第三夜万锅齐揭。
第三夜子时,千万道白汽刺破寒雾。
月咏站在烽台上,看着蒸汽像活物般缠绕上升,寒风里的呜咽声渐渐弱了,最后只剩粥香飘得老远。
她摸出刻刀,在烽火台的青石板上刻下:饿过的都知道,吃饱了,梦就轻了。
永安主灶的水纹在第九日清晨又浮起字迹。
老人摸了摸锅底,轮到你们了五个字像被泉水冲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温度。
他召集三议共治的代表时,哑童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两个字——这是他刚学会的新词。
从今起,守火人不世袭了。老人把《火志》摊在石桌上,每月选一个做饭的人看灶。人群里传来抽气声,那个曾私藏的母亲颤巍巍举起手:我......我想试试。
她点燃柴薪时,手抖得厉害,火柴擦了三次才着。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锅里的水翻涌,她突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掉在灶台上:以前我藏灰,怕没了零大人,锅就凉了。
现在我怕......她吸了吸鼻子,怕自己不敢生火。
老人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能感觉到灶膛的热度正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
哑童凑过来,往火里添了根松枝,火星子炸响,像极帘年晓组织立灶时的热闹。
某个清晨,千万户的锅铲声同时响起。
蒸汽在空汇成片片云团,连那块漂浮了十年的沙地圆环都缓缓闭合,像只疲惫的眼睛。
永安遗址最高处,一道极淡的身影从薄雾里浮现——面罩遮脸,衣袍破了几个洞,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
他望着教孩童搅粥的老人,看着墙上新挂的木匾,听着此起彼伏的该添水了心烫,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陶勺跑过来,把勺子往他脚边一插:留给做饭的人!
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弯腰。
他转身走向荒原,朝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最后淡得像要化在风里。
而在大陆最北的雪原上,一个红着耳朵的少年正用冻僵的手搭灶台,嘴里哼着跑调的歌:......锅里没神,只有米,今轮到我,来做这顿饭......
永安主灶重燃第七日,炊烟像千条银线串起村落。
老人擦着《火志》最后一页,忽听院外马蹄声急。
晓组织的密探掀帘而入,玄色斗篷上还沾着星点血渍:首座,南边传来急报......
老饶手顿了顿,盲眼望向远处渐起的尘烟。
风里隐约飘来焦糊味——不是炊烟,是某种灼烧的气息,带着陌生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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