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在关中平原上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扑打长安城墙。行营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凝重气氛。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犬牙交错,凤翔、华州方向插着的黑色敌意旗,格外刺目。
“主公,镇戍营已初成,新军操练日紧,然粮秣消耗甚巨。更紧要者,李茂贞、韩建等辈,动作不断。”冯渊指着沙盘,眉间忧虑,“凤翔军频繁调动边境,游骑屡屡越界。华州韩建虽无大动,然关卡盘查骤然严密,对我方信使多所留难。邠宁王行瑜亦在整军,与凤翔信使往来密牵此三人名为唐臣,实为割据之贼。今见主公坐大,必不甘心,恐暗中联结,不日有变。”
新任左厢都指挥使、昭义军宿将贺拔岳(虚构人物,设定为李铁崖在潞州时收服的骁将)按刀怒道:“土鸡瓦狗,也敢聒噪!主公,末将请命,先破华州,再灭凤翔!趁其未合,逐个击破!”
崔胤摇头:“不可。李帅初定长安,诛除宦官,推行新政,下瞩目。若无名而兴兵擅攻藩镇,恐失大义,予四方口实。且李茂贞等皆拥兵数万,据险而守,急切难下。若战事迁延,朱全忠、李克用等趁虚而入,则危矣。”
“崔相所言有理,然坐等彼辈合谋来攻,亦非上策。”冯渊看向沉默凝视沙盘的李铁崖,“比忌惮主公,一者因我军兵锋,二者因主公‘挟子’之名。今比异动,实为试探抱团。当以朝廷大义名分,先行压制,迫其分化。”
李铁崖从沙盘上收回目光,双眼锐光一闪:“他们以为,躲在藩镇,某便奈何不得?忘了这关中,名义上还是大唐疆土,他们,还是大唐的节度使!”
他走回主位,手指敲击扶手:“既然还是大唐的官,就该守大唐的规矩。节度使,难道不该定期入朝述职,面圣奏对吗?”
崔胤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以子名义,下诏!”李铁崖斩钉截铁,“诏令凤翔李茂贞、华州韩建、邠宁王行瑜、同州刘知俊等关中诸镇节度使,限期入京述职,禀报军政,共商国是。就言……皇帝陛下铲除奸佞,朝纲重振,思念藩镇忠臣,尤念关中乃社稷根本,欲与诸卿共议安靖地方、恢复民生、整饬武备之策。言辞务必恳切,以显朝廷恩遇,子倚重。”
冯渊捻须:“此乃阳谋。诏书一下,比便陷两难。来,则入我彀中,生死由我,其镇群龙无首,可徐徐图之。不来,便是抗旨不遵,目无君上,正好坐实不臣之心,届时兴兵讨伐,名正言顺!”
“不错。”李铁崖冷笑,“来的,未必是真心,但人在长安,便由不得他。不来……那便是公然叛逆!”他眼中杀机一闪,“对于叛逆,何须客气?诏书明发下,限期一月。逾期不至者……以谋逆论处!传檄其罪,发兵讨伐!届时,我昭义靖难之师讨伐不臣,谁敢置喙?何人敢助逆?”
右厢都指挥使、另一昭义悍将张横兴奋道:“妙计!末将愿为先锋!先打哪个?”
“哪个先跳,便打哪个。”李铁崖目光如电,“然需有先后。韩建离长安最近,实力最弱,且首鼠两端,最易惊惧。若其不来,必是心存侥幸,或与李茂贞有密约。可先以大军压境,迫其就范,若顽抗,则雷霆击之,速战速决,以震慑李茂贞、王行瑜!刘知俊同州毗邻潼关,其若不来,一并解决,确保侧翼无虞。”
他看向冯渊:“诏书檄文,有劳先生草拟,务求大义凛然,滴水不漏。崔相,朝中诸事,需你费心,使此诏以最快速度、最正式仪制发出,务求下皆知。”
“另外,”李铁崖声音转冷,“诏书发出同时,密令各部,加紧备战。新军、镇戍营,进入临战状态。粮草军械,加速调拨。潼关、同州、华州方向,多派细作,严密监视。尤其注意李茂贞、王行瑜,看其接到诏书后,是勒兵观望,还是异动。”
“此计,名为‘述职’,实为‘逼宫’。顺我者,未必生;逆我者,必先亡!某倒要看看,这关中诸镇,有几个是真‘忠臣’,有几个是待宰猪羊!”
数日后,盖着皇帝玉玺、政事堂副署、措辞“恳切殷殷”的诏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凤翔、华州、邠州、同州。诏书中,皇帝“痛陈”宦官之祸,感念藩镇“忠勤”,强调关中乃“国家根本”,望与诸节度使“共聚长安,商议安靖大计”,并“厚加封赏”。限期一月。
与此同时,诏书内容通过邸报、布告、书人,迅速传遍关中,乃至四方。下目光,聚焦于此。谁都明白,这不是普通述职,是催命符,也是照妖镜。
诏书所到,波澜骤起。
凤翔府。
节堂内,李茂贞面色铁青,将诏书狠狠摔地,踏上几脚。“李铁崖!欺人太甚!召某入朝?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想学汉高祖伪游云梦擒韩信?痴心妄想!”
谋士捡起诏书,忧心道:“太尉,此乃阳谋。若去,则人为刀俎。若不去,便是公然抗旨,给他用兵口实。如今诏书下皆知……”
“他还真敢来打我不成?”李茂贞咆哮,但色厉内荏。他知昭义军战力,更知李铁崖狠辣。“韩建那边怎么?王行瑜呢?刘知俊呢?”
“韩建回复含糊,只‘兹事体大,容某思之’。王行瑜言辞激烈,声称‘长安乃奸臣窃据,子被挟,此诏必非陛下本意’,但未去或不去。刘知俊……尚无回音。”
“都是滑头!”李茂贞怒骂踱步,“韩建老匹夫,想看风向!王行瑜匹夫之勇!刘知俊摇摆不定……”他猛地停下,凶光闪烁,“李铁崖这是逼我们反!好!他想打,某便陪他打!传令诸军,集结待命!多派探马,盯紧长安和华州!再给韩建、王行瑜去信,唇亡齿寒!我若没了,下一个就是他们!想活命,就联手抗敌!给汴梁的信,再加急!”
华州。
韩建接到诏书,枯坐一夜。烛火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去长安?那是龙潭虎穴。不去?抗旨,李铁崖有理由第一个拿他开刀。华州兵不过两万,如何抵挡昭义精锐?
“父亲,李茂贞使者又至,催促联合,共抗李铁崖。”其子韩从允低声道。
“李茂贞……”韩建喃喃,“与他联合,便是与虎谋皮。此人野心勃勃,胜了李铁崖,下一个便是我。何况……李铁崖如今势大,挟子以令诸侯,名分大义在手……”
“那……父亲的意思是?”
韩建长叹,眼中挣扎化为颓然与狡黠:“回复李茂贞,就……华州兵微将寡,恐难当大任,然同气连枝,必严守境土,以为呼应。至于长安……就老夫近日染病,难以长途跋涉,已上表陈情,请陛下宽限时日。”
“父亲,这是要……”
“拖!”韩建咬牙,“拖一时是一时。看李茂贞、王行瑜与李铁崖如何动作。若他们两败俱伤,我便有机可乘。若李铁崖势大难挡……届时再上表请罪,也未尝不可。李铁崖要的是关中,未必非要我韩建的人头。”
邠州、同州。
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反应最暴烈,大骂李铁崖是“国贼”,声称“宁死不从贼子之召”,加紧整顿军备,与凤翔信使往来密切,摆出死战架势。
同州节度使刘知俊,原朱温部将,因与朱温不和归附朝廷,被任为同州节度使。他地处潼关侧翼,位置敏感,实力最弱。接到诏书,陷入巨大惶恐矛盾。去长安,凶多吉少;不去,李铁崖近在咫尺,必先开刀。向朱温求援?朱温新败,且正与河东激战,远水难救近火。最终,刘知俊选择沉默,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同时向长安上表言辞恭顺但以“防备河东沙陀”为由请求暂缓入朝,实则厉兵秣马,观望风色。
各方反应,通过细作密探,迅速汇总到李铁崖案头。
“李茂贞厉兵秣马,串联韩、王,其志在抗衡,已无疑问。韩建首鼠两端,托病拖延,是想坐观成败。王行瑜跳得最凶,可杀之以儆猴。刘知俊惶恐自守,暂不足虑。”冯渊分析。
李铁崖看着地图,手指在华州位置点零:“韩建想骑墙?下哪有这般好事。一月之期将尽,总得有人,为这‘抗旨不遵’的罪名,付点代价。韩建最近,也最软。就拿他开刀!”
“主公欲伐韩建?”贺拔岳跃跃欲试。
“不,是请韩建。”李铁崖冷笑,“他既‘染病’,某便派‘太医’给他‘诊治’。传令,以子名义,遣中使携太医、药材,前往华州‘探病’,并‘慰劳’华州将士。再,令驻防同州方向的右厢都指挥使张横,率军一万,移驻华州边界,名为‘协防’,实则施压。另,让冯先生再拟一道密旨,就……念韩建年老功高,若实有疾,可遣其子或心腹大将,代其入朝述职。韩建若识相,交出兵权,或送质子入京,某可保其富贵终身。若不然……”
他眼中寒光一闪:“张横所部,可‘因华州境内盗匪猖獗,恐惊扰中使、危害地方’为由,‘应邀’入华州‘助剿’。至于如何剿,就看韩建自己的选择了。”
这是毫不掩饰的武力威胁和政治讹诈。所谓“中使探病”、“太医诊治”,是最后通牒的华丽外衣。大军压境,逼其就范。
“那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崔胤问。
“李茂贞是块硬骨头,急切难下,且让他先蹦跶几。至于王行瑜……”李铁崖手指移到邠州,“跳梁丑,不识时务。传令左厢都指挥使贺拔岳,集结本部及附近镇戍营兵马,做出向邠州方向调动的姿态。再,以朝廷名义,下诏申饬王行瑜‘不修职贡,阴蓄异志’,令其即刻解散私自征募之兵,听候朝廷处置。他若服软,暂且记下。他若敢动……”李铁崖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嗣肱,“嗣肱,你的新军,练得如何了?可敢以王行瑜试刀?”
李嗣肱胸膛一挺,声如洪钟:“末将日夜操练,不敢懈怠!新军将士,求战心切,正缺一颗贼将首级祭旗!主公放心,若那王行瑜敢龇牙,末将定提他头来见!”
“好!”李铁崖霍然起身,“诏书已下,网已张开。顺逆已分,杀机已现。韩建、王行瑜,便是某用来祭旗,震慑关中的两只鸡!传令各部,依计行事!一月之期一到,便是见分晓之时!”
长安诏书如巨石入水,在关中激起惊涛骇浪。李茂贞厉兵秣马,联络四方;韩建首鼠两端,惶恐不安;王行瑜叫嚣跳踉,摆出死战架势;刘知俊沉默自守,如坐针毡。而李铁崖,稳坐长安,一面加紧整军备战,一面挥动“子”大棒,辅以大军威慑,步步紧逼。
华州边界,昭义军右厢都指挥使横率一万精锐,陈兵耀武,与华州军隔界对峙,气氛紧张。前往华州“探病”的中使队伍,也已派出,带着皇帝“关怀”和李铁崖“问候”。
邠州方向,左厢都指挥使贺拔岳所部频繁调动,斥候游骑深入邠宁境内,与王行瑜巡哨屡有摩擦,规模冲突一触即发。
整个关中平原,被大战将临的肃杀气氛笼罩。百姓关门闭户,商旅断绝,道路上除了往来奔驰的传令兵和斥候,几乎不见行人。地方豪强噤若寒蝉,将子弟徒附紧紧收拢,生怕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铁崖以“述职”为名,邪逼宫”之实,将关中诸节度使逼到墙角。来,是人为刀俎;不来,便是授人以柄,兵戎相见。而他,已经磨利刀锋,选好邻一个开刀的对象。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m.fhxs.com)铁槊镇唐末凤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