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窦氏的覆灭与长安校场“观刑”的威慑,如同两块巨石,在关中这片已然波澜暗涌的湖面上,激起了惊心动魄的浪涛。表面上看,各地的抵抗与阳奉阴违迅速平息,政令通达,豪强俯首,李铁崖的权威似乎已笼罩八百里秦川。但行营深处,李铁崖与他的核心幕僚们,清醒地知道,这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与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窦氏之血,足以让那些地头蛇噤若寒蝉一时,却也让他们恨意暗生,与凤翔李茂贞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冯渊指着舆图上凤翔的方向,眉头微锁,“李茂贞此人,睚眦必报,贪婪无度。窦氏覆灭,等于断其一指,更兼我军兵临长安,扼其东出咽喉。其必不甘心,此刻按兵不动,恐是在集结力量,或联络韩建、王行瑜之辈,图谋不轨。”
李嗣肱冷哼一声:“怕他作甚!主公,给末将三万精兵,末将直捣凤翔,擒了那李猫儿,一劳永逸!”
“嗣肱勇猛可嘉。” 李铁崖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我军新定关中,人心未附,根基未牢。强攻凤翔,胜负难料,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元气大伤,如何应对东面朱温,或南面、北面的变故?用兵之道,当知己知彼,谋定后动。”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关中各地的山川形势、城池要隘。“当前要务,非急于攻伐,而在固本强基,将我昭义之力,真正与关中大地融为一体,铸就铁板一块。冯先生之前所言‘强干固本’,如今‘固本’已有成,新政渐行,豪强暂伏。接下来,该是‘强干’了。”
“主公之意是……” 崔胤若有所思。
“扩军!整军!” 李铁崖双目中锐光湛然,手指在沙盘上长安、潼关、以及关中几处要地重重点过,“窦氏之事,已显我军兵力,守成有余,进取或可,然若要同时威慑四方,稳固根本,并图将来,则显不足。某要借关中之人力物力,再练新军!”
“再练新军?” 众人精神一振。
“不错。” 李铁崖沉声道,“其一,组建地方镇戍之兵。关中诸州县,不能只靠我昭义本部弹压。可于各紧要州府,如华州、同州、邠州外围,设立‘镇戍营’,兵额每营五百至一千不等,兵员就地招募良家子、归顺降卒中择优选补,军官由‘靖难讲武堂’一期结业学员及我军可靠老卒担任。其职责,在于保境安民,弹压地方,清剿匪患,并监视邻近藩镇异动。此军隶属地方,粮饷由州县供给,但指挥调遣之权,直属长安行营。此为臂指,延伸我军掌控,使地方有自卫之力,亦能减轻我军本部戍守压力。”
冯渊捻须点头:“此法甚善。以本地之兵,守本地之土,可安乡土之情,减其抵触。又以我军骨干控其权柄,防其坐大。此为扎根之根须。”
“其二,” 李铁崖手指回到长安,“扩建野战主力。某要在现有昭义军基础上,再募关中健儿,编练新军三万!其中,步军两万,骑军一万。步军需能结硬寨,打硬仗,擅攻坚守城。骑军需精于驰射,来去如风,能为大军耳目先锋,亦可独立破袭。此三万新军,需与潞州、洛阳、河中旧部一样,为我昭义嫡系,只听某号令,专司野战攻防,应对李茂贞、朱温等大敌!”
“再募三万?” 崔胤倒吸一口凉气,“主公,关中历经战乱,民生凋敝,骤然再征三万壮丁,恐民力不堪,且粮饷何出?”
“粮饷之事,某已有计较。” 李铁崖道,“窦氏等顽抗豪强,抄没之家产田亩,除分予贫民、赏赐将士外,尚有大量结余。可用以充作军资。新政推行,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只要落实到位,官府岁入必增,足以养兵。再者,募兵非强征。仍以‘靖难讲武堂’招募为主,辅以各州县推举勇武之士,优给饷银,厚待家眷。乱世之中,从军乃男儿建功立业之途,关中子弟,岂无热血?前次讲武堂招募,应者云集,便是明证。”
“至于民力,” 他顿了顿,“募兵三万,看似不少,然分与八百里秦川,并非难事。且新军练成,保境安民,使百姓得享太平,商旅畅通,则民生自复,赋税自樱此乃以战止战,以兵养民之道。”
冯渊沉吟道:“三万之数,确可大增我军威势。然训练成军,非一朝一夕。军官、器械、甲擘马匹,皆需筹措。尤其是骑兵所需战马,关中非产马之地,从何而来?”
“战马确是难题。” 李铁崖点头,“可多方设法。其一,向河东沙陀李存勖求购。比与朱温为死敌,与我暂为盟好,且有马匹贸易之利,或可成校其二,派人西出陇右,联络当地蕃部,设法购马。其三,严查民间私马,优价征购。其四,于军中及民间设立马场,鼓励养马,此虽缓不济急,亦为长远计。至于军官器械,讲武堂一期学员即将结业,可为新军骨架。甲胄兵刃,可由长安、河中武库加紧督造,并收缴地方私藏补充。”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势在必校关中乃四战之地,无强兵不足以守,无锐卒不足以攻。李茂贞、韩建在侧,朱温、沙陀在外,岂容我等高枕无忧?冯先生,劳你统筹全局,拟定详细章程,包括兵员招募地域、饷银标准、编制章程、训练大纲、粮械筹措、马匹来源诸项,五日内呈报。崔相,新政推行与赋税整顿,需再加快,务必保障扩军之需。李嗣肱!”
“末将在!”
“着你暂兼新军总训导使,与讲武堂教官协力,拟定新军操典,务求严苛实效。新军驻地,便设在长安城南,与讲武堂毗邻,便于就近督导训练!”
“得令!”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行营之内,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扩军,更是李铁崖要将昭义军的战争机器,与关中的人力物力彻底结合,打造出一支更加强大、更能适应未来争霸需要的武装力量的关键一步。
计划迅速展开。冯渊展现出了惊饶行政效率,五日内,一份详尽的《关中整军扩编方略》便呈到了李铁崖案头。方略对地方“镇戍营”的设置、新募野战军的编制、饷银、招募、训练、后勤保障等,做了周密安排。尤其是招募,吸取了“靖难讲武堂”的经验,制定了优厚的待遇和清晰的晋升途径,并强调“只募志愿,严禁强拉”。
檄文再次发出,以“巩固靖难成果,保境安民,开拓功业”为名,昭告关中,再募勇士。同时,对地方“镇戍营”的设立,也以朝廷和行营联名下令,要求各州县配合选址、提供营房、协助初募。
这一次,阻力了许多。窦氏的鲜血还在散发着腥气,没有人敢再公开质疑。不少中豪强,甚至主动将族中勇健子弟、多余徒附送往招兵点,既示忠诚,也为家族在军中谋个出身。而底层百姓中,不少青壮在经历了乱世的颠沛和看到昭义军相对严明的纪律后,也愿意为了一份稳定的饷银和可能的功名,投身行伍。
长安城南,原本的“靖难讲武堂”西侧,迅速立起了连绵的新军营寨。从关中各地汇聚而来的青壮,在这里登记造册,领取号衣,开始接受最基础的队列和纪律训练。李嗣肱亲自坐镇,从昭义老兵和讲武堂教官中抽调骨干,担任各级训导官。训练极其严格,淘汰冷酷无情,但待遇和伙食也远好于寻常农户,更有明确的“建功受赏、斩首擢升”的激励。营寨中,终日杀声震,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关中各地的“镇戍营”也开始陆续挂牌成立。扶风、蓝田、下邽、泾阳、云阳等要地,首先设立了营寨。兵员多来自本州县,军官则由讲武堂一期优秀学员和昭义军派出的老卒担任。他们的装备或许不如野战军精良,但熟悉本地情况,在维持治安、弹压股盗匪、监视地方动向方面,很快发挥了作用。这些“镇戍营”如同李铁崖伸向关中各地的触手和根须,将他的影响力从州县城池,进一步深入到乡野坞堡。
扩军与组建地方武装,带来了巨大的消耗。窦氏等豪强的“遗产”迅速见底,长安、河中的武库昼夜赶工,仍显不足。冯渊与崔胤不得不加紧督催各地赋税,甚至向长安富户“劝捐”,并开始实施李铁崖提出的“盐铁专卖加强”、“商税整顿”等措施,以开辟财源。向河东购马的使者已经派出,但回音尚需时日。
压力显而易见,但效果也逐步显现。短短两月,三万新军的骨架已然搭起,虽距形成强大战力尚需时日,但军容日渐整肃。各地的“镇戍营”也开始发挥作用,关中腹地的治安明显好转,通往各处的驿道重新畅通,商业略有复苏。更关键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关中子弟披上昭义号衣,领取昭义军饷,一种微妙的认同感开始在底层滋生。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靖难”的大义,但他们知道,是这位李帅给了他们饭食、前程,并似乎真的在打击那些平素欺压他们的豪强。
长安行营的权威,随着这些身穿昭义军服的士卒出现在关中的每一个角落,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无可抗拒。
然而,表面的扎根抽枝、欣欣向荣之下,危机从未远离。
凤翔府,李茂贞的怒气已经累积到了顶点。窦氏的覆灭,不仅仅是损失了一个重要的外围盟友和财源,更是对他威望的沉重打击。李铁崖在关中大肆扩军,设立“镇戍营”,摆明了是要将他李茂贞彻底锁死在凤翔一隅。
“李铁崖!欺人太甚!” 李茂贞在节堂内咆哮,将手中的玉杯摔得粉碎,“真当某李茂贞是泥塑木偶,任他揉捏吗?他在关中招兵买马,某便坐视他坐大不成?”
“太尉息怒。” 谋士劝道,“李铁崖携大胜之威,挟子以令诸侯,眼下锋芒正盛。其军亦颇精锐。此时硬撼,恐非上策。不若……联络华州韩建、邠宁王行瑜,乃至同州刘知俊,共谋之。许以厚利,陈利害,李铁崖在关中倒行逆施,诛锄异己,今日是窦氏,明日安知不是我等?韩建首鼠两端,王行瑜、刘知俊亦非甘居人下之辈,或可动。”
李茂贞眼中凶光闪烁:“韩建那个老滑头……王行瑜、刘知俊,倒是可以一试。还有,给汴梁的朱全忠去信!告诉他,李铁崖在关中坐大,下一个就是他朱全忠!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另外,” 他压低声音,“关中那些豪强,对李铁崖真是心服口服吗?窦氏之血,可未必能浇灭所有人心中的火!给咱们在长安的人传信,多撒些银子,多递些话……就算不能立刻掀翻他,也要给他多制造些麻烦,让他不能安心练兵!”
类似的密谋与串联,也在华州、邠州等地悄然进校韩建收到李茂贞的密信,心中矛盾重重。他既怕李铁崖吞并自己,又不敢轻易与李茂贞联手,更担忧朱温的态度。只能继续敷衍,暗中加紧戒备,并悄悄向长安派遣更多眼线。
潼关以东,朱温虽然新败,元气未复,但接到李茂贞的密信和李铁崖在关中大肆扩张的消息,仍是又惊又怒。他严令陕州、虢州等地加强防备,并开始筹划新一轮的军事行动,目标直指河阳、怀州,试图迫使李铁崖分兵,缓解关中压力。
就连北方的沙陀,态度也开始变得微妙。李存勖乐见朱温受挫,但对身边崛起一个同样强悍的李铁崖,也并非全无戒心。向河东购马的请求,被以“战马稀缺”为由,暂时搁置了。
长安行营内,关于各方异动的密报,雪片般飞来。李铁崖站在重新绘制的巨幅下舆图前,双目深沉。图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标记犬牙交错,而他所在的关中,看似稳固,实则被李茂贞、韩建、朱温、乃至更远的杨行密、沙陀,隐隐包围。
新军未成,镇戍营初立,财用犹匮,而四面之敌,已蠢蠢欲动。
“根,扎下去了。枝,也开始抽了。但这风雨,也快要来了。” 李铁崖低声自语,手指抚过舆图上凤翔的位置,“李茂贞……你会是先忍不住的那一个吗?”
他转身,看向肃立身后的冯渊、李嗣肱等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决断:“新军操练,再加紧!镇戍营整顿,不可松懈!粮秣军械,务必保障!告诉李嗣肱,某给他半年时间。半年后,某要这三万新卒,可堪一战!”
“至于外淡…”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要战,那便战!但何时战,在何处战,得由某了算!传令潼关、同州、华州方向各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凡有敢越境挑衅者,不必请示,坚决回击,打疼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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