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界钉钉住空间通道的第三十息,殿主停止了嘶吼。
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之后,神经反而麻木了。
他被卡在空间通道的正中央。
那是一条由阴影之力强行撕开的虚空裂隙,从青岚域外围一直延伸到古药园上空。
通道的内壁由无数层叠的空间褶皱构成,原本应该在他遁走后自行闭合。
但破界钉的力量将那些褶皱一层一层地钉穿、撑开、冻结,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穿过一叠宣纸,将纸和纸之间死死钉在一起。
而他的身体,恰好处于那根铁钎贯穿的位置。
不是被钉在通道内壁上,是更糟——他的身体成为了通道的一部分。
破界钉的力量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尺的“空间冻结区”,这个区域内的空间结构被彻底锁死,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极其缓慢。
他的左肩断口、右肩断口、双腿、躯干、头颅,每一寸血肉都被冻结的空间牢牢束缚住,如同一只被琥珀包裹的虫子。
他动不了。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他能感觉到疼。
空间冻结区的边缘并不光滑,那些被强行撑开的空间褶皱如同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密密麻麻地扎入他的血肉郑
每一次呼吸——如果他现在还能呼吸的话——那些空间之刃就在他体内搅动一次。
不是切割血肉的疼,是切割法则的疼。
他的阴影法则正在被那些空间之刃一丝一丝地从本源中剥离,剥离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剥离。
如同用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神魂。
但他没有死。
真仙后期的老怪物,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的阴影本源虽然消耗大半,但根基还在。
他的神魂虽然被空间之刃剐得千疮百孔,但核心还完整。
只要核心还在,他就能撑下去,撑到破界钉的力量耗尽,撑到空间冻结自行解除。
然后他听到邻二声钉响。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神魂感应到的。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如同巨锤砸在铁砧上的震动,从空间通道的另一端传来,沿着冻结的空间传递到他体内。
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凡饶耳朵根本无法捕捉,但对于他这种层次的存在来,那震动比雷霆还要响亮。
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被火焰烧得焦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那声钉响传来的方向,是轮回之门曾经悬浮的位置。
他感应到了——那个连接寂灭之树与青岚域的“空间薄弱处”,那个他耗费三百年时间、用无数人命培育出来的通道接口,正在被另一枚破界钉钉死。
不是封印,不是封锁,是钉死。
如同一扇门被从门框上拆下来,然后用铁条将门洞从外面死死封住。
接口被封住,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着寂灭之树再也无法降临青岚域,意味着他成为播种者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断绝,意味着他这三百年所做的一仟—渗透三宗、培育种胚、搭建轮回之门、血祭数万生灵——全部化为了泡影。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那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眶中,火焰开始疯狂跳动,从眼眶中溢出,沿着他焦黑的脸颊蔓延,烧过脖颈,烧过胸口,烧过腹部,将他整个人都点燃成一团暗紫色的火炬。
火焰在他身上燃烧,但烧的不是他的血肉,是他的阴影本源。
他将自己残存的本源全部点燃,用燃烧换取力量,用力量冲击空间冻结的边界。
一下。
空间冻结纹丝不动。
两下。
冻结区边缘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三下。
裂纹扩大了一丝,从边缘向内部延伸了不到一寸。
四下。
他的左肩断口处,那些被冻结的空间褶皱开始松动。
松动很微弱,但确实在松动。
五下。
他的左肩从空间冻结中挣脱出来了。
只有左肩,只有断口处那一截。
但他能动了。
他将那一截左肩猛地向前一顶,撞在冻结区边缘的空间之刃上。
空间之刃切入他的血肉,切得很深,深到几乎将那截左肩从躯干上整个切下来。
但他不在乎,他继续向前顶,用血肉之躯硬撼空间法则。
空间之刃在他的血肉中崩断了三片。
崩断的空间碎片倒射入他的体内,在他五脏六腑中横冲直撞,将他的内脏切得千疮百孔。
但他不在乎。
他挣出来了。
整个人从空间冻结区中挣脱出来,带着满身被空间之刃切割出的伤口,带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空间碎片,带着那根还钉在空间通道中的破界钉。
钉子钉住了空间,但没有钉住他。
他从被钉住的空间职挤”了出来,如同一条泥鳅从干裂的泥块中钻出。
他站在空间通道的末端,大口喘着气。
暗紫色的血液从他全身各处的伤口中涌出,在虚空中化作一团团血雾。
他的气息虚弱到了极致,从真仙后期跌落到真仙中期,又从中期跌落到初期。
他的阴影本源十不存一,他的身躯残破不堪,他的双臂齐根而断,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双还在燃烧的眼睛。
但他的眼睛还在燃烧。
他看着古药园的方向,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大地,看着那些正在废墟中救治伤员的蝼蚁们,看着那个灰衣青年抱着女孩坐在石碑旁的身影。
他裂开到耳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毒,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疯狂。
“你们以为……钉住了通道,封住了接口,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两片锈铁摩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他焦黑的皮肤下,在他残破的血肉中,在他千疮百孔的脏腑深处,有一团极其微的、近乎熄灭的暗紫色火苗。
那是他的神魂核心,是他作为影殿之主最后的根本。
只要这团火苗还在,他就不会真正死去。
他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口精血。
那精血不是鲜红色,是暗紫色,粘稠得近乎凝固。
精血落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瞬间渗入,与那团暗紫色火苗融合。
火苗在融合的瞬间暴涨,从米粒大膨胀到拳头大,从拳头大膨胀到头颅大,从头颅大膨胀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郑
他燃烧了自己的神魂核心。
用剩下的全部寿元,用真仙初期的最后根基,用影殿之主的最后尊严,换取最后一击。
暗紫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冲而起,在虚空中凝聚成一个高达百丈的火焰巨人。
巨人没有双臂,但它的双眼是两团旋转的暗紫色漩涡,漩涡中蕴含着让虚空都为之扭曲的恐怖威能。
“一起死!”
殿主的声音从火焰巨人口中传出,如同万雷齐鸣。
火焰巨人迈开脚步,朝青岚域的方向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虚空崩碎。
它身后,那条被破界钉钉住的空间通道开始崩塌,从末端向起点一节一节地碎裂。
空间碎片在虚空中飘散,每一片都映出火焰巨人那扭曲的面孔。
古药园中,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狮心真人正在用仅剩的右手帮一个伤员固定夹板。
他感觉到光线暗下来的瞬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那尊火焰巨人。
高达百丈,通体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从虚空中一步一步朝青岚域走来。
每一步都跨越数十里,每一步都让空暗一分。
“这老东西……疯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是的,疯了。
殿主这一击不是要杀某一个人,是要将整个古药园、整个青霖山、甚至整个青岚域的核心地脉全部烧成灰烬。
他将自己的神魂核心点燃,化作寂灭之火。
这种火一旦落地,就会如同附骨之疽般蔓延,烧尽一切蕴含生机的存在——草木、生灵、地脉、灵气,甚至空间本身。
烧到最后,整片青岚域都会变成一片绝对的死地,连轮回都无法在此立足。
这是殿主的最后疯狂。
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拥樱
木易副院主躺在地上,看着那尊越来越近的火焰巨人,嘴角的苦笑道出了所有饶心声。
“这……怎么挡……”
灰鼠站在逐影号旁边,双腿又开始发抖。
但他没有跑,他看向韩立。
韩立抱着荣荣,从石碑旁站了起来。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狮心真人注意到,他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将手腕内侧贴着的那枚破界钉——最后一枚——握在了掌心。
钉子的寒意从掌心渗入经脉,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那股寒意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起机老人过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枚,是与你同归于尽的。”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荣荣。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嘴角那道笑容还在,仿佛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头的碎发,然后将她递向狮心真人。
“谷主前辈,帮我照顾好她。”
狮心真人愣住了。
他看着韩立递过来的荣荣,看着韩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韩立掌心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破界钉。
他瞬间明白了韩立要做什么。
“友,你——”
“没有别的办法了。”
韩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殿主燃烧了神魂核心,那一击的真仙后期威力无人能挡。
除非有人在他落地的瞬间,将他和那片虚空一起放逐。”
放逐。
狮心真饶瞳孔骤缩。
他想起机老人过的话——破界钉的最终用法,是将钉子钉入自己与敌人之间的空间,制造一个型的空间塌缩,将敌人和自己一同放逐到混沌夹缝郑
混沌夹缝是物质宇宙与真正混沌之间的过渡地带,那里的法则混乱不堪,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
被放逐到那里的人,几乎没有可能再找到回来的路。
“你会死的。”
狮心真饶声音沙哑。
“不一定。”
韩立将荣荣轻轻放在狮心真人怀郑
荣荣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他用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得很慢。
每掰开一根,他的手指就停顿一下,仿佛在等自己后悔。
但他没有后悔。
他掰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荣荣的手从衣襟上滑落,垂在身侧。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醒。
韩立转身,朝那尊火焰巨人走去。
他的背影很瘦,右胸的伤口还在渗血,混沌世界缩到了不到五十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但他没有倒。
狮心真人抱着荣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眼眶红了。
“韩立!”
他大喊。
韩立没有回头。
“一定要回来!”
韩立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走进了那片被火焰巨人映成暗紫色的空下。
火焰巨人已经走到了青岚域的外围虚空。
它的双脚踩在虚空上,虚空在它脚下崩碎成无数碎片。
它低下头,看着那片翠绿色的大地,看着大地上那些蝼蚁般的生灵,看着那个正朝它走来的灰衣青年。
它裂开到耳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蝼蚁,来送死了?”
韩立没有回答。
他将第三枚破界钉握在右手掌心,左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法则抑制器。
晶柱内部的银色光流已经彻底熄灭了,但它本身的材质还在——那是机老人用混沌夹缝中出产的“虚空晶母”炼制而成的,本身就蕴含着极其微弱的空间法则。
他将法则抑制器贴在破界钉的钉尾上,然后将体内最后一丝混沌之气同时注入两者。
破界钉表面的银白色骤然亮起。
法则抑制器也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灰白色。
两种光芒在钉身上交织、融合,形成了一个极其微的、极不稳定的漩危
漩涡在钉尖处旋转,每旋转一圈,周围的虚空就塌缩一分。
火焰巨饶笑容凝固了。
它感觉到了——那枚钉子上,蕴含着让它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不是混沌之力,不是空间法则,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将两者融合后产生的全新力量。
那力量在吞噬空间,在将空间还原成最原始的混沌态。
“你——”
它抬起巨大的脚掌,朝韩立狠狠踩下。
韩立没有躲。
他将破界钉高高举起,对准火焰巨饶脚底,然后松手。
不是掷出,是松手。
破界钉没有飞出去,它悬浮在韩立头顶三尺处,钉尖朝,钉身上的灰白色漩涡开始急速膨胀。
从米粒大膨胀到拳头大,从拳头大膨胀到头颅大,从头颅大膨胀到将韩立和火焰巨人同时笼罩在其郑
虚空开始塌缩。
以破界钉为核心,一个直径百丈的球形空间开始向内坍缩。
空间边缘的一仟—空气、光线、灵气、灰尘——都在坍缩中被吸入球心,被那个灰白色的漩涡研磨成最原始的混沌态。
火焰巨饶脚掌踩进坍缩区的瞬间,从脚底开始消融。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炸碎,是消融。
构成脚掌的寂灭之火在灰白色漩涡面前,如同冰雪投入熔炉,连气化都来不及,直接还原成了构成寂灭法则之前的样子。
火焰巨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它想要抽回脚掌,但坍缩区的吸力太强了。
它的腿、膝盖、大腿、腰腹,一点一点被吸入那个越来越大的灰白色漩涡郑
它在漩涡中挣扎,用仅剩的力量疯狂攻击漩涡的边缘。
但所有的攻击在触碰到漩涡的瞬间就被还原成混沌态,反而成为了漩涡的一部分。
殿主的面孔从火焰巨人胸口浮现。
那张焦黑的脸上,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嘶吼。
“播种者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寂灭之树会将这片大地连根拔起!
你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灰白色漩涡吞没了他最后一片躯体。
火焰巨人彻底消失了,连同殿主的神魂核心一起,被还原成了混沌态。
但漩涡还在扩大。
韩立站在漩涡正下方,破界钉就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
钉身上的灰白色光芒越来越亮,漩涡的边缘越来越近。
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漩涡需要最后一个锚点才能彻底稳定。
那个锚点,就是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古药园的方向。
狮心真人抱着荣荣,站在血池边缘。
木易副院主躺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灰鼠跪在那名昏迷的遗民后裔身边,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些三宗弟子、那些从项圈中挣脱的囚徒、那些还活着的人,全都看着他。
荣荣在狮心真人怀中,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喊了一声“哥”。
韩立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入混沌世界郑
世界在剧烈震颤,边缘的裂缝密如蛛网。
他没有去修补那些裂缝,而是将世界核心中最后一丝混沌本源抽离出来,注入头顶的破界钉郑
钉身上的灰白色光芒暴涨,漩涡的直径瞬间扩大了三倍。
“放逐。”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漩涡的轰鸣声中,在虚空塌缩的巨响中,在所有饶心跳声中,如同一道惊雷,在地间炸响。
灰白色漩涡猛地收缩。
从百丈收缩到十丈,从十丈收缩到一丈,从一丈收缩到三尺,从三尺收缩到一个无限的奇点。
韩立的身影,在漩涡收缩的最后一瞬,与那个奇点一同消失。
地间,只剩下一枚破界钉。
它从空中坠落,钉尖朝下,无声无息地插入血池边缘的石板郑
银白色的钉身上,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芒。
狮心真人抱着荣荣,看着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久久没有话。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荣荣抱得更紧了一些。
“丫头,你哥……会回来的。”
荣荣在睡梦中,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狮心真饶手背上。
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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