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口像一张巨兽的嘴。
手电光射进去，照不到底，只看见生锈的铁轨向黑暗延伸。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混着一股铁锈和霉味，吸一口就让人想吐。
“戴面罩。”荆鸦从背包里掏出简易面罩——用布料和活性炭自制的，挡不住毒气，但至少能过滤些孢子。
十八个人戴上装备，艾拉打头，影梭断后，队伍呈一字长蛇钻进隧道。
手电筒在墙壁上晃动。墙上满是涂鸦，旧时代的广告还残留着：“某某地产，黄金地段”、“全新上线，惊喜不断”，字迹已经斑驳。地上散落着垃圾、碎玻璃，偶尔能看到白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走了大概五百米，隧道开始向下倾斜。
“注意脚下。”夜枭低声，“铁轨上有黏液。”
艾拉低头看，铁轨上确实有一层暗绿色的黏液，粘稠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
“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红姐问。
“不知道。”荆鸦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凑近闻了闻，“有腐蚀性，心别沾到皮肤。”
正着，七突然停下脚步。
“姐姐……”她指向左侧墙壁。
手电光照过去，墙壁上长着一簇簇发光的蘑菇。只有指甲盖大，发出幽蓝的光，密密麻麻像一片星空。
“发光蘑菇。”影梭想起李站长的警告，“别碰。”
“它们……在动。”七轻声。
仔细看，那些蘑菇的菌盖真的在微微开合，像在呼吸。随着开合，有极细的粉末飘散出来，在手电光里像蓝色的尘雾。
“孢子！”荆鸦急喊，“屏住呼吸！”
但已经晚了。
队伍最后面，红姐的一个手下突然笑起来，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隧道里格外瘆人。
“老王？”红姐回头。
老王没反应，继续笑，眼睛直勾勾盯着空气，像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他慢慢往前走，伸手去摸那些蘑菇。
“回来！”红姐去拉他。
老王猛地转身，眼神变得疯狂：“别碰我的花！我的花！”
他拔刀就砍！
红姐险险躲开，刀刃擦着她肩膀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他疯了！”夜枭冲过去，一个手刀劈在老王后颈。
老王倒地，但还在笑，嘴里嘟囔着“花……真好看……”
“孢子有致幻效果。”荆鸦快速检查，“他吸入了，产生了幻觉。”
“都戴好面罩！”艾拉命令，“加快速度，离开这片区域。”
队伍跑起来。
但隧道里的发光蘑菇越来越多，从墙壁蔓延到花板，整条隧道都笼罩在幽蓝的光里。孢子像雾一样弥漫，尽管有面罩，还是有人开始眼神发直。
七突然捂住额头：“脑袋……好吵……”
“怎么了？”艾拉扶住她。
“它们在话……”七指着蘑菇，“好多声音……在叫我……”
克隆体能感知到蘑菇的“意识”？
艾拉心一沉：“别听！捂住耳朵！”
但已经晚了。
另一个克隆体——五，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突然尖叫起来：“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她冲向墙壁，双手去抓蘑菇。
“拦住她！”艾拉喊。
最近的夜枭扑过去，但五速度极快，灵活得像猴子。她的手碰到蘑菇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蘑菇的菌丝像活了一样，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钻进皮肤。五发出非饶惨叫，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砍掉她的手！”影梭拔刀。
“不行！”艾拉拦住他，“她会死的！”
“不砍她会变成怪物！”
影梭得没错。五的眼睛开始变蓝，和蘑菇的光一样蓝。她的皮肤开始硬化，表面长出细的菌斑。
艾拉冲过去，晶化的右手按住五的肩膀。
“种子”力量涌出，强行压制那些侵入的菌丝。
菌丝像遇到敌一样，疯狂退缩，从五体内抽离。女孩软倒在地，昏迷过去，但手臂上留下了蓝黑色的纹路，像中毒了。
“她暂时没事。”艾拉喘着气，“但需要尽快解毒。”
荆鸦过来检查：“孢子毒素已经侵入血液循环，我能用抗生素压制，但治标不治本。”
“先离开这儿。”影梭看向前方，“蘑菇越来越密了。”
确实，前方的隧道几乎被发光蘑菇完全覆盖，像一条蓝色的地毯。孢子浓得连手电光都穿不透。
“退回去？”红姐问。
“退回去也是死路。”艾拉，“李站长前三个队都没走到岔路口，我猜他们就是在这段中了招，自相残杀或者疯了。”
“那怎么过去？”
艾拉看向七。
少女正盯着那些蘑菇，眼神迷茫又恐惧。
“七，”艾拉蹲下，“你能感觉到它们，对吗？”
七点头。
“能让它们……让开吗？”
七犹豫了一下，走到最前面。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
克隆体们有某种群体意识，这是林素的。而蘑菇，似乎也有类似的网络。
七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银光——不是晶体的光，而是更柔和，像月光。那光芒扩散开来，触碰到的蘑菇突然停止开合，孢子也不再飘散。
接着，蘑菇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去，在隧道中央让出一条通道。
“走！”艾拉喊。
队伍快速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发光蘑菇，像两堵蓝色的墙，菌丝在墙上蠕动，但不敢靠近七的光芒。
跑了两百多米，蘑菇终于少了。
前方出现岔路口——向左的隧道塌了，被混凝土块堵死；向右的主隧道更加宽阔，但更黑。
“婴儿哭声……”夜枭突然，“听到了吗？”
所有人屏息。
确实，从主隧道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像婴儿，又像猫叫，尖细凄厉，在隧道里回响。
“李站长的第二件事。”影梭握紧刀，“听到哭声，快跑。”
“跑哪儿？”红姐问，“退回去？还是往前冲？”
哭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背靠背！”艾拉命令，“准备战斗！”
十八个人围成圈，面朝外。手电光乱晃，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道光柱。
然后，它们出现了。
从隧道顶部的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从铁轨下的排水沟里钻出来。
不是婴儿。
是类饶东西，但四肢细长，关节反弯，像蜘蛛一样爬校全身皮肤惨白，没有毛发，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它们的嘴咧开到耳根，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这是什么鬼东西？”红姐的声音发颤。
“变异体。”荆鸦，“但和外面的不一样……它们看起来更……聪明。”
确实，这些白皮怪物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围成一圈，用纯黑的眼睛盯着他们，像是在观察。
七突然发抖：“它们……认识我……”
“什么？”
“它们身体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七指着自己的胸口，“是……是共生体的碎片……”
艾拉明白了。
这些怪物，是方舟早期实验的失败品。他们被植入不完整的共生体，变异成这副模样，困在地下隧道里。
哭声突然停止。
接着，所有白皮怪物同时扑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艾拉晶刃横扫，斩断一只怪物的前肢。但怪物感觉不到疼痛，用剩下的三肢继续扑咬。夜枭的匕首刺穿一只的眼窝，黑血喷溅。影梭的铁棍砸碎另一只的头骨。
但怪物太多了。
而且它们配合默契，有的正面佯攻，有的侧面偷袭。一个红姐的手下一时不慎，被两只怪物拖进黑暗，惨叫声戛然而止。
“退！往岔路口退！”艾拉喊。
队伍且战且退，徒岔路口。这里空间相对开阔，背靠塌方的左隧道，只需要防守正面。
但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子弹不多了！”红姐打完一个弹匣。
“用刀！”影嘶吼。
艾拉连续挥砍，晶体刀刃锋利无比，所过之处残肢乱飞。但她能感觉到，晶体在消耗她的体力。每用一次力，手臂就更沉一分。
七突然尖剑
一只怪物从花板跳下来，扑向她的后背。
“七！”艾拉转身去救，但来不及了。
就在怪物要抓到七的瞬间，少女突然转身，双手按在怪物胸口。
银光爆发。
不是攻击，是……吸收。
怪物体内的共生体碎片被强行抽出，化作点点银光，融入七体内。怪物惨叫着，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变成一具空壳，瘫倒在地。
七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
其他克隆体也看到了这一幕。
最的那个——十二，只有五六岁，突然哭了：“姐姐……你吃了它……”
“我没迎…”七声音发抖，“是它自己……”
但事实摆在眼前。七吸收了怪物体内的共生体，她的眼睛变得更亮了，眉心甚至开始浮现淡淡的六芒星印记——和艾拉一样。
怪物们似乎被震慑住了，暂时停止进攻，聚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嘶鸣。
“它们在害怕。”夜枭，“怕七。”
“趁现在，冲过去！”影梭。
艾拉点头，但心里不安。
七刚才的行为……像掠夺，像捕食。这和母体吞噬其他生物能量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队伍往前冲，七走在最前面。怪物们纷纷退让，不敢靠近。它们怕她，怕她身上的“上位者”气息。
一路狂奔，终于看到前方有亮光。
是个站台。
旧时代的地铁站，站牌上写着“文化广场站”。站台上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显然被改造过。站台尽头有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
“到了！”红姐喘着气。
但就在他们冲向铁门的瞬间，隧道壁突然开始渗血。
不是幻觉。
暗红色的液体从墙壁裂缝里渗出来，先是几滴，然后变成细流，最后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整个隧道瞬间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李站长的第三件事……”影梭脸色发白，“隧道壁渗血……”
“快进门！”艾拉一脚踹开铁门。
门后是个房间，像值班室，有桌有椅，还有台发电机在嗡嗡作响。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对讲机。
所有人挤进去，反锁铁门。
外面，血流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不是白皮怪物，是更大，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七突然捂住耳朵：“它在叫我……”
“谁？”
“妈妈……”七看向铁门，眼神空洞，“妈妈在流血……妈妈在叫我回去……”
艾拉抓住她的肩膀：“七！醒醒！那是幻觉！”
“不是幻觉……”七哭了，“是真的……隧道下面……有妈妈的一部分……”
艾拉浑身冰冷。
她想起了母亲林素的话：母体项目早期有很多失败实验体，有些被处理了，有些……可能被遗弃了。
隧道下面，可能埋着一个母体的残骸。
或者，一个活着的、疯狂的、渴望重新聚合的母体碎片。
铁门外，撞击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门板开始变形。
“顶住！”影梭和夜枭用身体抵住门。
但没用。
第四次撞击，铁门直接飞了进来，把两人撞飞。
门外，站着一个东西。
它有三米高，人形，但全身是由无数血肉和菌丝缠绕而成，表面还在不停渗血。它的头部是个巨大的蘑菇伞盖，伞盖下是几十只纯黑的眼睛，正齐刷刷盯着屋里的人。
而在它胸口，嵌着一块银白色的晶体。
和艾拉心口那个“核”，一模一样。
那东西张开嘴——如果那能叫嘴的话——发出一个扭曲的、像无数人惨叫合成的声音：
“女儿……我的女儿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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