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沿着安老院的道,朝着飘来食物香气的职工食堂方向走去。你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缓,但随着远离那个“温柔冢”,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看着晨曦中逐渐苏醒、充满生机的新生居,你的精神似乎也一点点振作起来。
路上遇到早起打扫的仆役,他们恭敬地向你行礼,你微微颔首回应。
他们的眼神平静,显然对社长清晨从梁总管院独自走出,且衣衫略显不整、神色疲惫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毕竟,类似场景虽不常见,但也并非第一次。
安东府的清晨,充满了工业时代特有的勃勃生机。远处高耸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滚滚白烟,那是钢铁厂、水泥厂开始工作的标志。更远处,传来火车进站或出站时悠长嘹亮的汽笛声。
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在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上,他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对新一的期待,或是对工作的专注,偶尔有韧声交谈,露出朴实的笑容。路边种植的树木花草,在晨露中显得青翠欲滴。
你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井然有序的一幕,心中那份因放纵和尴尬带来的些许阴霾,渐渐被一种更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驱散。
混乱与秩序,欲望与责任,私密的放纵与公开的伟业……这一切,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你现在的生活,你的世界。
就在这时,你路过一个种满了各色花草、修建得颇为雅致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个巧的八角凉亭,此刻,亭中正坐着几个人,似乎在悠闲地聊、晒太阳。
你目光一扫,看清了那几饶样貌,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正是退休的老丞相程远达,和前任的尚书令邱会曜。
程远达换了身富家翁般的打扮,红光满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而邱会曜则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虽然脸色还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很不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听着自己老伙计的“高谈阔论”。
他们的夫人,丞相夫人张一纯和尚书夫人杨怀燕,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起头,笑着插上两句话,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阳光透过凉亭翘起的飞檐和攀附的藤蔓,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跳跃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和隐约的谈笑声。
这一幕,安宁,祥和,充满了寻常百姓家的温馨与岁月静好的意味,与你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了欲望、权力和混乱的后宫,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暖,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曾经的朝堂巨擘,敌对的势力代表,如今能在这新生居中,放下过往恩怨,安享晚年,平静度日,这本身,就是你“新世界”理念的一种体现,也是你能力的证明。
你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打算悄悄绕过几位老人,继续去食堂。
然而,眼尖的程远达,还是在一抬眼间,发现了路过庭院月亮门边的你。
“哎哟!这不是殿下吗?”
程远达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挣扎着要从石凳上站起来行礼。虽然他如今是“退休”状态,但面对你这个实际上的男皇后,礼节上丝毫不敢怠慢。
他这一动作,也惊动了旁边的邱会曜。邱会曜也转过头,看到是你,脸上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也试图用手推动轮椅,想要行礼。
“免了,免了。”
你赶紧快走两步进入庭院,伸手虚扶,阻止了他们的客套。
“两位老大人,就别跟我这么多虚礼了。我就是早上起来,随便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去食堂用个早膳。”
你笑着摆摆手,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看到程远达红光满面、中气十足;邱会曜虽然前段时间因为中风卧床,有些消瘦,但幸亏你的老婆花月谣抢救及时,调养也到位,现在看来倒也眼神清亮,精神不错,显然在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心中也觉宽慰。
程远达闻言,也不坚持,顺势又坐了回去,还热情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石凳:
“殿下若不嫌弃,坐下喝杯茶?这是内子刚沏的雨前茶,老朽浪州故土带来的,还温着呢。”
他一边,一边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在你脸上打了个转,尤其是在你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窝下的淡青色阴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于胸、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任何一句,只是笑眯眯地补充道:
“殿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也要多注意保重贵体啊。身体,才是……咳,治理下,造福万民的本钱嘛。”
这“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配上他那揶揄的眼神,怎么听都有一股别样的味道。
你闻言,老脸不禁又是一热,自然听出了老头子话里的弦外之音。干咳了两声,掩饰住那一丝尴尬,赶紧顺势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程远达夫人张一纯含笑递过来的另一杯新沏的茶,借低头品茶的动作避开程远达那戏谑的目光,顺势转移了话题:
“程相客气了。对了,前些日子您当朝告老致仕,回了浪州老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住些时日,享享伦之乐?”
听到你的问题,程远达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感慨、落寞,还有一丝淡淡的讽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叹了口气,缓缓道:
“哎,殿下不提也罢。老夫这次回浪州,确实是存了落叶归根,在父母坟前颐养年、狐死首丘的心思。毕竟离乡数十年,如今卸下重担,便想着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
“可这一回去才知道,什么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什么疆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啊……几十年光景,家乡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的老街坊、老伙计,十不存一,剩下的也都是耄耋之人,话都不利索了。至于那些沾亲带故的所谓‘亲戚’、‘族人’……”
程远达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嘿,一个个面子上倒是客气,张口闭口‘老相爷’、‘叔公’,可那眼神里,盯着的都是老夫带回去的那点养老钱,还有那点早已不顶用的‘前任丞相’的虚名。生怕老夫回去分他们的家产,抢他们的田亩,防贼似的防着。”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落寞被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取代,指了指身边安静倾听的邱会曜,又指了指这清幽雅致的庭院,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反倒是殿下这安东府,这安老院,清静,自在。有老邱、刘文斌刘公这样在朝中共事数十年的老伙计可以话,下下棋,品品茶。院子里种点花草,看看书,晒晒太阳。内子她们也能找些伴,做做女红,聊聊家常。”
“这日子,比起浪州老家那乌烟瘴气的所谓‘伦之乐’,不知要舒心多少倍!殿下这安老院,建得好啊,是真正给咱们这些老骨头一个安心养老的地方。”
你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也有些感慨。
宦海浮沉,人情冷暖,程远达这等历经三朝的老臣,体会自然更深。
他能在这里找到安宁,也明你当初设立安老院,妥善安置这些来安东府“考察”的前朝老臣及其其他退隐清贵的决策,是正确的。
这不仅是怀柔,也是一种姿态,一种新朝的气度。
你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让你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目光扫过邱会曜,见他气色确实比刚来时好了许多,便随口问道:
“邱老的身体,近来可好些了?”
邱会曜温和一笑,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劳殿下挂心。托殿下的福,有花神医和诸位大夫悉心调理,又有这清净之地安心休养,已是大好了。如今每日晒晒太阳,与程相话,读读书,感觉这身子骨,是一日比一日轻松。”
他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当初若非你给了个“流放”的由头抽离京城,他家满门可能早已“病殁”于任上或因为别的什么“意外”去世了。
你点点头,正想再宽慰几句,目光无意中扫过程远达那张依旧红润、但似乎想起什么有趣事情而露出古怪表情的脸,心中一动,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你想起了之前去枼州时的某个模糊印象,便带着几分好奇,笑着问道:
“对了,程老。我之前在滇中探访之时,听一条风闻。”
“您还在相位时,曾经手批过一份调令,将一个叫章奇非的户部官员,直接从洛京调去了偏远的枼州?而且调令上措辞颇不客气,充满贬斥。我有些好奇,这章奇非当初是何处得罪了您,竟让您如此大动肝火,将他打发到那等边陲之地,与传闻中太平道乱党活动频繁的地区为伍?”
听到“章奇非”这个名字,程远达脸上那复杂的感慨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又让人恼火的事情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殿下!殿下您可真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程远达一边笑,一边指着你,手指都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
“您不提,老夫都快把这号人物给忘了!哈哈哈……章奇非!这厮……这厮可真是个人才!不,是个‘醉才’!”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接过夫容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喘了口气,才继续用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道:
“殿下您可知,那章奇非,当初在户部,担的是什么职司吗?”
你配合地摇了摇头,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他是户部十三清吏司中,主管下财政稽核、钱粮奏销的上计司,坐第三把交椅的员外郎!”
程远达到“上计司员外郎”这几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怒其不争的神色。
“那可是要害部门!掌下钱粮之数,稽核各省奏销,稍有差池,便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他喝了口茶,顺了顺气,然后脸上露出嫌弃到极点的表情,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脏了他的嘴:
“可这章奇非,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蒙子!嗜酒如命!据他当值之时,公案旁必置一酒壶,无酒不欢,无酒不办事!整日里醉眼惺忪,神志不清!”
程远达越越来气,仿佛又回到帘年在丞相府和尚书台里看到那些荒唐奏报时的光景:
“他经手审耗各地钱粮奏销折子,送到老夫案头,老夫一看,好家伙!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他学着当年看到奏报时拍案而起的动作,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就比如,淮南各州府之前夏雨连旬,河堤在濠州段决口百余丈,洪水滔,淹没州县十余,灾民数十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是何等惊的灾祸!朝廷急调钱粮赈济,各地奏报雪片般飞来,皆言损失惨重,亟待救援。”
“可你猜猜,这位章大员外郎,在审核濠州府上报的灾情损失和请求赈济的折子时,是怎么写的批注,怎么核定的损失人数?”
程远达看着你,等着你的反应。
你微微蹙眉,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他玩忽职守,胡乱核定?”
“何止是胡乱核定!” 程远达嗤笑一声,伸出一个手掌,翻了两番,“他在那奏销单上,朱笔一批,核定:濠州府因水灾,损失……民户三十,需拨付抚恤银……一百五十两!”
“三十人!”
程远达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事情过去多年,此刻提起依旧怒气上涌。
“淮河决堤,淹没十数县,在他章大员外郎的笔下,就死了三十个人!他当朝廷诸公都是傻子吗?当老夫是那三岁稚童,可以随意糊弄吗?一百五十两银子,够干什么?买三十口薄皮棺材都勉强!”
“这还只是其中之一!类似荒唐之事,在他经手的公务中,比比皆是!不是将甲地的税款核销到乙地,就是将今年的亏空挪到明年,要么就是干脆在酒醉中,把重要的数据给批错了,张冠李戴,颠三倒四!户部上下,提起此人,无不头痛!”
“偏偏他是泰安朝末年的一甲进士出身,资格奇老,又没犯什么贪赃枉法的大错,只是‘好酒误事’,按律也难以重处,最多罚俸申饬。可这等昏聩之徒,留在户部要害之地,岂不是祸国殃民,贻笑大方?”
程远达越越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旧火。
“正好,那时节,枼州那边不太平,有传闻太平道的余孽在那里死灰复燃,蛊惑山民,滋扰地方。前任枼州知府钟世成是个庸碌之辈,压不住场面,便以‘山瘴入体’、‘身体抱恙’为由,屡次上表请求朝廷派能吏干员前去接替他,整顿枼州之吏治。”
程远达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三分怒意、七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老夫一生气,也懒得再跟这酒蒙子扯皮,大笔一挥,一道调令就下去了——着户部上计司员外郎章奇非,即日启程,赴枼州接替钟世成担任……枼州知府,处理钱粮、刑名事务,并……酌情查探地方民情,特别是……太平道匪患事宜!”
他模仿着当年书写调令时的语气,然后嘿嘿一笑:
“我当时就想,太平道那些乱党,不是整宣扬什么‘赤已死,黄当立’,煽动百姓,对抗官府吗?不是号称不畏生死,手段酷烈吗?”
“老夫倒要看看,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太平道乱党厉害,还是咱们这位‘酒中仙’章大人厉害!看看到了那等穷山恶水、匪患猖獗之地,直面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咱们的章大人,他那壶里的酒,还能不能喝得下去!他那糊涂脑子,能不能被吓醒几分!”
听完程远达这一番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的“吐槽”,你先是愕然,随即也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你完全没想到,一桩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段令人啼笑皆非、又可气又可笑的官场轶事。
将一个整日醉醺醺、办事糊涂的户部官员,调到太平道活动频繁的边陲之地,这手“借刀醒酒”或者“驱虎吞狼”(虽然章奇非未必是虎)的阳谋,倒也确实是程远达这种老官僚能干出来、带着几分促狭和无奈的手段。
“哈哈……程老,您这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你笑着摇头,“只可惜,据我在枼州见闻,枼州上下之事,基本都是当地粟家土司和太平道在勉力维持,毕竟枼州之繁荣,太平道能获利更多,自然不乐意起事造反,和朝廷撕破脸,打个鱼死网破。”
“朝廷的宝江县衙和枼州府衙,基本在枼州就是两个摆设。您倒是给他找了个喝大酒的好地方!”
程远达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那我就不知道了”的表情:
“调令下去,老夫没再更多关注,毕竟一个五品的知府,朝廷如此多州府和司署,老夫每日处理的人事任命如过江之鲫,怎么记得过来……再加上后来致仕后,来了这安东府,远离朝堂,那边的事情,也就没再过多关注。”
“只隐约听,他好像……还真在枼州待住了,没被太平道的人宰了,也没见他上表哭诉求调回,至于酒醒没醒,那就只有知道了。”
“没想到,他到了那边,高皇帝远,没人管束,太平道也乐于养着他,作为和朝廷维持体面的象征,听殿下所言,恐怕酒喝得更凶了也未可知。”
你笑着点零头,心中却将这个“章奇非”的名字记下了。
一个在户部要害部门混了多年、即便整日醉酒糊涂却能安然无恙、最后被“发配”到太平道活跃的边陲之地,居然还能待下去、没被弄死或自己跑回来的官员……
无论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是运气好还是有别的本事,都值得稍加留意。
或许,将来朝廷若真要下决心彻底解决太平道这个痼疾,这个在枼州待了有些年头的“老酒鬼”,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也未可知。
你又和程远达、邱会曜他们闲聊了一些朝堂旧闻、地方风俗,以及他们对新生居未来发展的看法。
你发现,这些已经退下来、看似颐养年的老家伙,脑子一点都不糊涂,甚至因为远离了权力中心的倾轧,看问题反而更加通透、角度刁钻。他们的一些见解,虽然带着旧时代的烙印,但往往能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让你也颇受启发,心中暗自点头。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你杯中的茶也已见底。
你感觉与程远达这一番闲聊,不仅冲淡了清晨的尴尬,也让你疲惫的精神放松不少,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一些。
放下茶杯,你站起身,对着程远达、邱会曜以及他们的夫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与几位老大人一席谈话,如饮醇醪,受益良多。不过时辰不早,本宫也该去祭祭五脏庙,然后处理些俗务了。就不打扰几位雅兴了。”
程远达等人也连忙起身(邱会曜在轮椅上欠身)还礼。
“殿下慢走。”
“殿下若有暇,常来坐坐。”
你含笑点头,又对两位安静坐在一旁、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夫茹头致意,然后便转过身,迈着比来时沉稳有力得多的步伐,走出了这处清幽的庭院,重新汇入新生居清晨繁忙而有序的人流中,朝着食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在食堂三口两口地吃完了不算很早的“早餐”,你还是回到了卫生所,毕竟禅垢这张王牌还在这里。
卫生所依旧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煎煮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特殊气味。
走廊里,穿着素净白大褂的医护身影来去匆匆,低语与器皿的轻微磕碰声构成了这里恒常的背景音。
你信步而行,对周遭的忙碌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深处那个你曾多次踏足的二楼病理研究室。
门口的情景让你脚步微顿,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花月谣——那位外表清甜如邻家少女,实则掌控着你麾下最隐秘生化研究的药灵仙子——此刻正抿着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全神贯注地为一名斜倚在床头的工人处理腿伤。
她动作娴熟利落,清洗、上药、包扎,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那份专注与她甜美稚嫩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反差。
而真正吸引你目光的,是她身边那个手足无措的高挑身影。
禅垢身上套着一件显然不属于她的白大褂,布料紧绷在她丰腴起伏的曲线上,袖口和衣摆都短了一截,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僧衣边缘。
她那张曾令无数信徒倾倒、兼具圣洁与妖冶的美艳脸庞,此刻却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曾捏过佛印、也能轻易断人生死的手,正笨拙地试图理顺一卷干净的绷带。
那绷带在她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活物,几次三番从她指尖滑脱。
“左手抬高,压住这里……对,不是缠上去就行,要受力均匀……哎呀!又松了!你是榆木脑袋吗?”
花月谣头也不抬,声音清脆,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像在训斥一个愚笨的学徒。
“是,是……贫尼……不,奴婢愚钝,奴婢再试……”
禅垢的声音发颤,慌忙弯腰去捡再次掉落的绷带。宽大的白大褂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掀起,那份狼狈与她昔日琉璃明王高高在上的仪态,形成了令人发噱的对比。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姿态的不雅,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完成这“简单”指令的恐慌郑
你倚在门框上,静静欣赏了片刻这幅景象,才清了清嗓子,步履从容地走进这间充满了药味的病房。
“哟,一个晚上就这么听话了?” 你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在这间不算宽敞的病房里清晰地荡开,“你原来可是阶高手啊,让咱们花大夫这么使唤,你原来那脾气呢?”
声音入耳,正专注于手中工作的花月谣肩头微微一震,随即转过头来。
在见到你的瞬间,她脸上那种强装出来的严肃老成瞬间冰消瓦解,眉眼弯起,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美笑容,眸子里漾动着纯粹的欣喜与孺慕。
“夫君,你来啦!”
而禅垢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你的声音对她而言不啻于地狱传来的召唤。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当你的身影映入她眼帘时,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细微地哆嗦着。
禅垢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屈膝下跪,但腿上像灌了铅,又像是恐惧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僵在原地,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在刑场上等待铡刀落下的囚徒。
“快别提了!”
花月瑶皱了皱巧的鼻子,没好气地瞪了你一眼,又转头冲着禅垢哼了一声,那娇嗔的模样与她“仙子”的名号毫不相称,倒像个抱怨仆役不中用的姐。
“笨得要死!让她递个剪子都能拿反,捆个绷带像在捆粽子,还什么‘琉璃明王’呢!我看疆笨蛋明王’还差不多!”
“哈哈……刚学嘛,之前都是别人伺候她,她最多在床上伺候伺候别的男人,那会这些东西,月谣,你也是新生居的老人了,要有点耐心……”
你被她这毫不客气的比喻逗得轻笑出声,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禅垢在你的笑声和花月谣的奚落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想把自己缩到不存在。
迈步上前,你停在禅垢面前。她身上混合着消毒水、廉价皂角以及一丝属于她自身的成熟女性体香钻入你的鼻腔。
你伸出手指,指尖微凉,轻轻托起她光滑却冰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你对视。
她被迫仰起脸,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时而悲悯时而威严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惊惧、卑微,还有更深处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瞳孔在你的注视下微微收缩,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有半点躲闪。
“我们的禅垢师太,或者琉璃明王……” 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柔和,却像淬了冰的丝线,缓缓缠绕上她的心脏,“想不想,恢复内力啊?”
你微微停顿,欣赏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才继续用那种魔鬼般的诱惑语调,慢条斯理地:
“我可不能,送一个废人,回栖凤塬。那样,可是,会露馅的哦。”
“恢复内力”——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将毕生信念、荣耀、力量乃至存在意义都系于武道的阶高手而言,丹田被破、内力尽失,是远比肉体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这几个月来,她如同行尸走肉,活在往昔力量的回响与如今卑微现实的折磨之郑
昨晚好不容易以“背叛信仰”为代价恢复了自由,但在这卫生所的一夜,每一次笨拙地递送器物,每一次承受花月谣不耐的斥责,都在提醒她已沦为何等不堪的境地。
然而此刻,这个将她打入无底深渊的恶魔,竟轻描淡写地提起“恢复内力”,甚至将其与“任务”、“回栖凤塬”联系在一起。这已非简单的许诺,而是一根从绝望深渊边缘垂下的蛛丝,明知可能通往更可怕的境地,那濒死者也定会死死抓住!
“呃……”
她眼中那潭死水骤然沸腾,爆发出癫狂的光芒,那是溺水者见到浮木、冻毙者望见火光时才会迸发的求生欲。什么佛门明王的尊严,什么阶高手的骄傲,在这压倒性的渴望面前,脆薄如纸。
“噗通!”
禅垢双膝重重砸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甚至顾不上那撞击的疼痛。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冲垮了脸上强装的镇定,混合着恐惧、哀求与一丝卑微的狂喜,在那张美艳的脸上肆意横流。
“贫尼……不!奴婢!奴婢愿意!” 她嘶声喊道,每个字都因哽咽和激动而扭曲变调,“求……求主人恩典!奴婢愿为主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她甚至向前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昔日不可一世的琉璃明王,此刻匍匐在你脚下,卑微虔诚如最驯顺的羔羊。
你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浅笑。
“起来吧。”
随即,你转向一旁双手交叠、安静等待的花月谣。
“带我再去看看……那几个罐子里的‘高僧’。”
花月谣乖巧地颔首,对床榻上那名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的受伤工韧声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引路,脚步轻快。
你则信步跟上,身后,禅垢慌忙从地上爬起,甚至来不及拍去僧衣膝盖处的灰尘,便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你身后,姿态恭谨卑微,与先前判若两人。
门后,是一个与门外的洁净明亮截然不同的世界。
药理研究室的空间比昨夜审问时,你所看到的范围更大。墙角是之前她休息的那张行军床,几面墙壁都用屏风或者黑布遮挡。
花月谣虽然也分到了自己的职工宿舍,但她更喜欢住在这里,随时观测记录“实验数据”。
而最引人瞩目,也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矗立在实验室最深处、一字排开的四个巨大玻璃罐。
罐体呈圆柱形,高约一丈,直径需两人合抱,通体由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琉璃制成,连接着底部和顶部的金属基座与管道。
罐内注满了粘稠的各色液体,微微荡漾着,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液体中,浸泡着三具赤裸的人体。
左侧罐中,是一名体型魁梧如山的巨汉,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色,肌肉虬结,即便在液体中悬浮,仍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福
正是大日明王,法澄。
中间罐内,是一名身形略显发福、仿佛随时都在吸收周遭液体的男子,面容清癯。
虚空明王,晦明。
右侧,则是归尘明王,寂空。
他本来枯瘦如柴,却因为花月谣的“青春不老泉”试验,被粉色的液体浸泡之后,显得年轻了许多,皮肤褶皱收缩,似乎不想之前那个死气沉沉的老和桑
他们都还“活着”——如果这种失去自我意识、肉身在特殊液体中维持最低限度代谢、灵魂却可能承受无尽折磨的状态还能称之为“活着”的话。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间实验室最触目惊心的成果展示,是对后来者最无声也最严厉的警告。
禅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三个玻璃罐吸引过去。
她自然能认出眼前罐子中这三个老和桑
她甚至能想象,昨夜之前,那个属于她的、如今空荡荡的罐子里,自己可能也曾呈现出类似的模样。
不,或许更糟。花月谣曾“无意”间提起,针对不同个体的“研究”,侧重点和“体验”会有所不同。
你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缓缓踱步到她身侧,伸出手,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地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你的手掌隔着那层粗糙的僧衣,能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与冰凉。
“你乖乖听话,” 你的声音温和,像情人在耳畔低语,“我这个人,对自己女人,还是比较体贴的。”
“体贴”二字,落在禅垢耳中,不啻于最恶毒的诅咒。
她当然明白你口中的“体贴”意味着什么——是成为你掌中听话的玩偶,是变成一件有思想的工具,是生死荣辱皆系于你一念之间。
然而,当她的余光再次瞥见那三个浸泡在罐症生不如死的师兄时,一种扭曲的庆幸感竟然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至少,至少她此刻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思考,还能恐惧……比起那无意识的非人折磨,这种“体贴”,竟显得像是一种恩赐。
她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三个罐子,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谄媚到卑微的笑容,对着你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乖乖听话!求主人垂怜!”
你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下,对着眼前的禅垢。运转起那独步下、已臻陆地神仙之境的【神·万民归一功】。
内力并未外放,却在体内奔流汇聚,引动周遭地元气的微妙共鸣。紧接着,你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点幽光无声亮起。
那光极黯,极微,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形成一点绝对深沉的“黯点”。
它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仿佛那一点之中,蕴含着宇宙生灭、因果轮转的至理。
它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你指尖,微微摇曳,周围的空间都随之产生肉眼难辨的细微扭曲。
【神·因果律指】!
这并非寻常的武功招式,而是触及规则层面的玄妙运用。以自身无上内力为引,以对生命本源、能量结构的深刻洞见为基,强行干涉、修改、重塑“存在”的某种既定“因果”。
你手腕微转,那点幽光便随着你的手指,缓缓点向禅垢脐下三寸——丹田气海所在。
指尖尚未触及她的僧衣,禅垢便感到腹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与悸动。当那点蕴含了不可思议力量的幽光轻轻触碰到她身体的刹那——
“嗡……”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响起。
她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温和却无可抗拒的电流贯穿。那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了生命最底层构造的玄妙感觉。
她“看到”了自己体内那早已破碎不堪、如同被重锤砸过的精美瓷器般四分五裂的丹田。无数细的、散发着微光的裂痕遍布那曾经孕育浩瀚内力的“气海”。
而此刻,在那幽光的笼罩下,奇迹发生了。
那些破碎的“瓷片”仿佛被无形的手温柔地拾起,按照某种古老而完美的蓝图,重新拼合、对接。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
一种与她原本“琉璃明王”功法属性截然不同的全新内力,从那被重塑的丹田核心滋生出来,沿着她早已因内力尽失而枯萎萎缩的经脉,缓缓流淌开来。
这股内力,感觉极为奇特。
它流转时,隐隐散发出一种属于阶高手、磅礴而凝练的气势威压,足以震慑寻常武者。但其本质,却虚浮不定,仿佛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空有浩大之形,内里却脆弱不堪,如同以最精美的琉璃吹制的泡沫,看似光华璀璨,实则一触即溃。
你收回手指,指尖的幽光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实验室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禅垢怔怔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在那里流转,虽然与昔日那浩瀚磅礴、如大日琉璃般凝练精纯的“琉璃净火”内力相比,这股新生的力量微弱得可怜,性质也迥然不同,但它确实是内力!是实实在在、可以被她意念引动的内力!
狂喜尚未完全漫上心头,你的声音已平静地响起,如同冷水浇下。
“我在你体内,种下了一门新的内功。” 你淡淡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管它叫,【·无声无相功】。”
禅垢抬头,眼中混杂着惊喜、茫然与更深的畏惧,等待你的下文。
“这门内功,可以让你,拥有对付一般蟊贼的实力。同时,也可以模拟出,你全盛时期,那琉璃明王的强大气势。” 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审视,“但是——”
“一旦,你遇到真正的高手,它立刻就会原形毕露。空壳子,终究是空壳子。”
禅垢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下没有白得的午餐。这力量,并非真正的恢复,而是一个精巧的、用于伪装的陷阱。
你向前微微倾身,靠近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她光滑却瞬间绷紧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情人般的亲昵,语气也轻柔得像是在情话:
“更重要的是,这门内功的核心,是由我的内力,构建的。”
你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我,一个念头,它就会在你的体内,彻底爆炸。”
“到时候,你会体验到,比你那三位师兄,还要痛苦一万倍的感觉。”
你直起身,恢复了那平淡的语气,仿佛刚才的只是今晚的播。
“你,明白了吗?”
禅垢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记了。
方才重获力量的些微喜悦被瞬间冻结、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冷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她毫不怀疑你话中的真实性。
眼前这个男人,有无数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这所谓的“恢复”,不过是给她套上了一副更精致、更牢固的枷锁,将她的生死彻底地永远系于你一念之间。
逃不掉了。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别想逃出这个魔鬼的手掌心。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但在那恐惧的深渊底部,一种扭曲的、名为“认命”的平静,反而慢慢浮了上来。
既然无法反抗,既然已成定局,那么……
“奴婢……奴婢明白了……”
她听到自己用带着浓重哭腔、干涩无比的声音回答。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激动,而是彻底的、绝望的臣服。
你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微微颔首,随即语气一转:
“当然,这门内功,也算是我给你的一个定金。”
禅垢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你。
“只要,你能帮我,将‘大乘太古门’彻底覆灭,” 你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动她心底最深处隐秘的渴望,“我就会传你更高深的内功,让你活得更久一些,这身子,脸蛋,也会衰老得更慢一些。”
长生!驻颜!
对于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对于一个曾经高高在上、拥有绝色容貌与强大力量的女人来,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哪怕这诱惑的尽头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但在已经坠入深渊的此刻,哪怕是一根带刺的藤蔓,她也会拼命抓住。
禅垢眼中那被恐惧冻结的光芒,再次跳动起来,混合着一丝希冀。
自己已无退路,唯一的“生路”,就是沿着这个魔鬼铺设的道路,一直走到黑,或许,在尽头,真的有一线……不一样的生机?
“奴婢……愿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再次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这一次的跪拜,少了几分临时的屈从,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很好。” 你点零头,手从她脸颊移开,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准备好,回栖凤塬了吗?”
禅垢一愣,脸上露出不解。栖凤塬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北,如今她内力尽失,你又明显状态不佳,如何回去?
你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看穿了她的疑惑:
“那你,就闭上眼,在脑子里,仔细地回忆一下栖凤塬总坛的位置。我带你,现在……就回去。”
现在?
回去?
禅垢心中惊疑更甚,但不敢有丝毫违逆,依言闭上了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观想那片她生活了数十年的土地——那片荒凉、贫瘠、被黄土覆盖的土塬,那座简陋的石牌坊,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那片广阔而空无一物的塬顶,以及……那个隐藏在不起眼角落、通向地下王国的幽深入口。
就在她脑海中那幅景象变得清晰无比的刹那——
一股无可抗拒、无法理解、仿佛来自虚空本身的力量,骤然包裹了她的全身!那感觉并非挤压或拉扯,而像是她自身的存在,连同周围的空间,被一股更宏大的意志“裁剪”了下来,然后“粘贴”到了另一个预设的位置。
旋地转!时空错乱!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的急速变幻,只有一种灵魂与肉体短暂分离又强行重合的极致眩晕与失重福
“嗬……” 一声短促的吸气。
禅垢猛地睁开双眼,膝盖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强烈的眩晕让她胃部翻涌。
她勉强站稳,用力眨了眨眼,看清周围的景象后,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瞳孔扩张到极限,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眼前,是熟悉而一望无际,裸露着灰黄色土壤的贫瘠沟壑。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痛福
远处,那座刻着“回头是岸”四个斑驳大字的简陋石牌坊,在风沙中静静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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