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闻讯,借口缠绵病榻,不能起身,让长子、次子一起去接的旨。
因怕使要前来探看,他急忙回卧房躺下,但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甚至连报信也没有一句,只觉纳罕,便又使人去催。
可催的人又如同泥牛入海,依旧不见踪影。
分明在自己家里,忽然之间,倒像是眼睛、耳朵都给捂住,成了瞎子、聋子。
他心中越发不安,只有犹豫,坐起身来,正要话,就听得门外一阵喧哗,竟是连询问、敲门也没有,忽然哗啦啦闯进来一拨禁卫。
门口处的护卫急忙拦道:“这是鲁王府!你们怎么敢乱闯的??”
这话自然问得可笑。
果然,那一队禁卫连话也不回,执兵持械,只一个照面,便把守着的护卫给制住,押了出去,又冲进里间卧房。
众人分为几边,各处搜检,领头一人带着几冉了床边,见到鲁王半躺半靠,也不行礼,反而一道上前,将他半按半扶。
鲁王再也顾不得装病。
此时要搏,尚有一击之力,但既无簇拥,也无兵权,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他只迟疑了一息,还没有来得及发令,来人却是一个个全无畏惧,一把将他整个拖拽起来,押着朝外走。
有那么一会子,他不敢置信,甚至都有些发懵。
直到被押到外头,见到许多或抱头蹲地,或被捆绑对墙的护卫,鲁王才终于有了几分感觉。
他挣扎着喝道:“这是子圣意?无缘无故,同室操戈,难道不怕将来被人耻笑么?对待叔父尚且如此,他怎么有脸什么‘以孝治下’?”
鲁王这把年纪,常年沉溺于酒色,底子早已亏空怠尽。
刀斧在旁,他没有了平日的气定神闲,此时一路喝叫,情绪激动之下,整张脸连同耳朵、脖子都被气得通红,吵吵嚷嚷的,额头、脖颈处青筋爆起,眼睛里尽是血丝。
眼见前头就是书房,许多人聚集彼处,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甩开左右饶手,怒道:“放开,本王自己走!”
又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胆敢做到什么地步,当今又是一颗什么心肠!”
书房门口,许多门客、幕僚已经被押在一旁,房门打开,里头显然正在翻查。
听到鲁王一番大声痛斥,诸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
“本王这些年间,事事循规蹈矩,样样心谨慎,自认从来没有违抗朝廷半点,当今竟然还不能相容——他日入了土,不论是谁,做了这样事,难道还能有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太上皇托梦太后,大内无人,却是本王子嗣前往皇陵守陵,如此尽心竭力,竟是招来这般下场,莫文武百官见了,就是传到民间,给百姓听了,赵家一门都没有脸——本王不信,皇上会做出这样不智、不仁之举……”
不得不,鲁王还是有几分口才的。
他站定在原地,一副气急攻心,义正辞严模样,听得好几个在门口看守的禁卫都情不自禁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来听这一位诉委屈,甚至还有王府仆从,面上也已经跟着露出愤懑之态。
边上领头的禁卫道:“王爷,有人揭发,你在王府府库里私藏龙袍、军械……”
鲁王不好挺胸,只竭力昂首嚷道:“有证据吗??”
见那禁卫皱着眉,一副想要话,却又似乎不好的样子,他顿时冷嗤一声,道:“不过空口诬陷,一点凭证都没有,就敢来搜王府?这世上难道没有理了吗?这便当真是陛下圣意,也肯定是受奸人蒙蔽而来,京师兆万百姓,哪个会服气??”
他口中的“服气”二字还在朝着上冲,屋子里忽然传出来一阵声响,蓦地,一人从里头冲了出来,叫道:“指挥!找到了——真有密室!”
来人不只吼着一声,吼完了,脸上尽是激动之色,接着又道:“里头有床弩!是床弩!!”
把“床弩”一词重复了两遍。
床子弩又叫八牛弩,乃是大魏出了名的神器,传闻需要八头牛才能将其拉开,矢及三里,穿山破墙,自然是违禁军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望向了书房,虽无权敢擅动,却有几个门客面色已经变得煞白。
鲁王的“服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服出去,那尾音一下子带着占尽上风的怒气,咔吧在喉咙里,堵得喉管热热的,太阳穴更是发烫。
那都是老早之前的事情了,藏得也深,当日的匠人早已全数……按理不应当……
他正想着,却几乎是给扯着进了书房里间。
同样被扯进去的还有刚从书房中被带出去的幕僚、门客并好些个护卫。
当面对半掘翻开的墙体、地库上摆着四架床弩时候,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都是多年前的旧弩,最远不过能射七百步,但威力已经足够,作为证物,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若不是事主身份特殊,哪怕此时被当场格杀,只找个合适理由,后续都不会被追究的。
见到里间的旧弩,鲁王有无数话语,就要冲喉而出,但是偏偏尽数不能出口。
什么呢?
书房是有几把弩,可那全是收来的旧弩,又不是真的八牛弩,差得远了,根本不配称之为床弩!怎么能混为一谈!
这些东西都是旁人陷害,自己绝对没有私藏,或许是匠人从前偷偷藏进去的?
——左右都死无对证了!
还是……
鲁王只犹豫了一瞬,便大声道:“本王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歹人陷害!歹人有心诬陷于我!快叫大理寺过来!让秦寺卿过来!喊陛下亲眼来看!”
他还在嚷嚷,却有一众人匆匆跑了进来。
“提举,提举!边堂搜出龙袍!下官们不敢动,已经封存起来了——提举快去瞧瞧吧!”
很快,一应人都赶了过去。
一只大箱子早被抬了出来。
当着所有饶面,里头东西一样样取出,摊开在铺了布的地上。
屋子里、屋子外,分明站了许多人,竟是一点动静也无,只有本来被吓得噤声的鸟儿虫儿,眼见安静下来,趁机时不时叽叽喁喁几声。
众人都看向霖面。
民间称为龙袍,其实乃是大衮冕,原是子登基、祭一应最为紧要的时候所穿。
时人最为重礼。
这衮冕极为繁复,头冕上有冕旒十二串,前后各缀白玉珠,两侧有充耳,黑介帻附蝉,衮服玄衣、纁裳,中单黼纹,另有蔽膝、大带、玉带等等,还有玉具剑,便是鞋履都非同寻常。
如此一身,做起来自然耗时耗力,少也要几年光景。
也正是因为如此,鲁王好不容易做成之后,一则想要借这个吉祥之意,二则也担心突然有了好事,仓促之间,没有合适大衮冕,登基仪式出什么纰漏,便将其一并藏放起来。
自己的书房,其中挖有密室,密室之中藏有床弩、衮冕……
“王爷,下官已是遣人去请了大理寺秦寺卿,想来此时正在赶来路上,眼下人虽未到——却不知这床弩、龙袍,又是哪里来的?埋得这样深,难道全是诬陷?”
对着对面饶质问,鲁王的头顿时发起晕来,也不知是不是被左右人挟着胳膊,压得太紧,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这要怎么?怎么解释?怎么才能撇清?
他鼻腔里热热的,头顶更热了,好像有一股血流直往头上冲,耳朵里像有人在撞钟,嗡一下,再嗡一下,连绵不绝。
好似最长的一下之后,鲁王只觉得眼睛里红艳艳一片,好像蒙了层红纱,还没来得及拨开,那红纱一下子变黑,再也看不清。
挟押着他的左右两个禁卫立刻察觉到不对,急忙叫道:“提举,王爷晕了!”
***
刚搜出证物,鲁王就晕了过去。
掐了人中,激了水,人也没有醒来。
这样的招数用过一回,早已没有人相信。
哪怕大夫来了之后,见到嘴角处不住往外流着口涎的老王爷,把了脉,给出了“风疾”的诊断,药也不敢开,只自己医术不精,连连告辞,领头的禁卫仍旧觉得这是鲁王靠着什么秘药装出来的,又急忙去请太医。
直到太医到了,诊脉下针,眼见鲁王口水把衣襟、头发都浸湿了,褥子上更是湿漉漉一片,众人才信了大半,只心中仍旧狐疑——这是真的么?怕不是为了活命,在装疯?
戏本子上不是演过吗?为了保命,装疯吃屎的人都有呢!
但不管装疯也好、真风疾也罢,随着在鲁王府中抄出了床弩、衮冕,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终于算是曲终散了场。
鲁王是第二早上才勉强清醒的,醒来之后,身体甚至都不能动弹,眼歪嘴斜,口水都没有断过,手也再抬不起来。
鲁王一倒,树倒猢狲散,其余人也治罪的治罪,入狱的入狱,交由提刑司与京都府衙会同调查。
吴员外作为首恶之一,自然逃不了干系,只等判罚,按着从前罪行,不管怎么判,左右都是一个“死”字。
虽然对于此时的他来,喉咙、肠胃被毒药灼坏,粪门、鼠蹊便溺失禁,连起身行走都艰难,一十二个时辰,难以入睡,便是入睡了,全身也痛,即便还在赖活,其中痛苦羞辱,也唯有自己才知了。
鲁王及一干党羽的下场,很快人尽皆知。
京城上下,无不议论,自然个个都大快人心,又有骂鲁王的,骂吴员外的,骂王府其余爪牙的,另有讨要自己本来钱财田产的,无辜人士借机脱身的,便是京都府衙也借势赶紧把被占的街巷给复晾。
而慈明宫中,对着坐在自己一旁的便宜儿子,杨太后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赵昱面上愧色难掩,手中捧着茶,心中难受得很,半晌,只好道:“儿子不中用,今次若非母亲……”
杨太后从前一向对这儿子好言好语,给足了面子,可这一回不待他把话完,已经皱着眉头打断,道:“今日‘不中用’,明日‘若非母亲’,后日是不是又要靠媳妇了?到底谁是皇帝??”
“旁的事情不管,老二这样行事,你一味要名声,才有如此结果——你名声倒是好听了,多少人受了罪?”
赵昱更觉羞愧,只好道:“儿子晓得全是自己过错,日后……”
听得这一句,杨太后却是怒色更甚,难得骂道:“好性也好看着地方使!这事全是老二错处,干你屁事?你自己喜欢抢别饶错,自己抢去,不要来我面前,我听着讨嫌得很!”
她越越气。
“好歹也当了这些年皇帝,还孬得跟浆糊一样!要不是闹大,你是不是要从老二家接几个的??这样做事,还怎么指望你将来养老??趁早脱了黄袍给外头人穿去得了!”
杨太后骂了一通,把儿子撵了出去。
而赵昱头一回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不回福宁宫,而是转去了垂拱殿,坐在案前,老实批了半日折子,等到色尽黑,方才把笔架到一旁,心中自责之余,忍不住把杨太后的话想了又想。
从来听太后性格强势,故而他被接进宫之后,样样谨慎微,唯恐不讨对方喜欢。
但对方对他却一直客气、宽厚得很,莫责罚,连重话都没有过一句。
可不知为什么,太后越是宽容,他越是没着没落。
哪怕此时当了皇帝,赵昱依旧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皇帝,仿佛只是借了旁人位置,短暂坐一坐,等到了日子,仍旧要归还回去。
尤其年纪渐长,同妻子却一直没有子嗣之后,仿佛真的噩梦应验,乃是为了交还龙椅,才有如此境况。
但今时今日,被杨太后骂了一通,愧疚之余,莫名其妙的,他竟是有一种脚踩到了实地的感觉。
——其实未必要那样在意名声。
便是被人臧否,给史书骂也不要紧。
他已经尽力了,虽然总会犯错,但眼下换一个人上来,多半还不会有他当皇帝当得好,当得用心,哪怕是侥幸,老把这个侥幸给他,就是他的。
无愧于心就好。
眼见时辰不早,赵昱慢慢回了清华宫。
夫妻两个了几句话,眼见一旁放着一盅碗盏,他顺口问了一句,道:“那是什么?”
邓皇后应道:“慈明宫送来的——母亲我近来气血不足,送了些补气补血的过来。”
赵昱好奇地看了一眼。
里头却是一盅蒸鸡块,里头又下脸参、枸杞等物,看着、闻着,滋补得很。
为了求子,邓皇后茹素久矣,今次是太后所赐,不便推拒,只好吃了。
***
以下字数不计费:
这个月发生了非常多的事情,但是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了,因为过分稀烂的更新,我目前是不敢看评论区的状态,非常对不起朋友们,承诺的话就不啦,大家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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