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 北方的冬迟迟不肯退去，清晨的寒意刺骨，胡力推开院门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李二狗早已等在门外，老黄牛在寒风中喷着鼻息，牛车铺的很厚实，两层稻草上还垫了两床旧棉被，边缘磨损处露出发黄的棉絮。
“力，上车！”
李二狗拍了拍车板，咧嘴笑道。
“这气，路上冻得很，你和薛同志可得裹严实了。”
胡力转过身，薛明珊已经提着行李出来。
她今穿了件深蓝色列宁装，领口露出浅灰色毛衣的边，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
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她脸颊微微泛红。
其实行李不多，胡力只有一个“为人民服务”，里头塞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薛明珊多一个帆布包和网兜，网兜里装着煮鸡蛋和玉米面馒头，用油纸仔细包着。
林婉清杵着木棍从屋里挪出来，眼睛红肿，站在门槛内，扶着门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胡力哥，你……早点回来。”
胡力走过去，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她右脚还缠着绷带。
“好好养伤，别乱跑，时间长了，变成瘸子你还不得哭死。”
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双修长的腿，这要是扛起来…红底朝…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合时夷念头。
他赶紧打住，还暗骂了自己一句。
林婉清破涕为笑，根本不知道胡力的龌龊心思。
“知道了，啰嗦。”
她又看向薛明珊。
“明珊姐，路上照顾好胡力哥。”
薛明珊微笑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的。”
这时，草和花领着山杏和山竹走过来。
山杏伸出手要胡力抱，胡力伸手将她抱过来。
山杏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道。
“舅舅，京城远吗？”
“远，要坐好久的火车。”
着，胡力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亲，还真舍不得一直粘着自己的丫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到时给你带好吃的。”
“拉钩！”
山杏伸出指。
胡力笑着和她拉钩，又将山杏还给草
“辛苦你了。”
草眼圈忽然红了。
“哥，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终于要走了，胡力伸手揉了揉花的脑瓜子。
“照顾好你姐。”
胡力坐上牛车，薛明珊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李二狗一挥鞭子，老牛慢悠悠迈开步子。
“胡力哥！早点回来！”
林婉清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胡力回头挥手，看见那瘦削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忽的，他的心头涌起一丝不舍，在桃源村的这些日子，简单、踏实，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难得的安宁。
胡力没让周卫国他们来送，反正用不了多久就回来，还是尽快收拾新山谷重要。
牛车拐过山口，最后消失在视野郑
路上，李二狗絮絮叨叨着村里的琐事，胡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已飘向远方。
虽然灾情因为他支持的粮食和物资有所缓解，可之前判断失误，所以他现在需要亲眼看看实际情况。
还有就是，他想亲身体验下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个他上一世只在历史书中读过的华国，他想知道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力，你这趟去，得多长时间？”
李二狗道。
“不准，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胡力顿了顿。
“肯定会尽快回来的。”
“那就好，村里人都盼着你呢。”
李二狗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真诚。
“大家心里都明白，要不是你，不知道多少人会饿肚子。”
胡力摆摆手，没话。
牛车走了近四个时，到龙兴公社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
马向田早就在公社大院等着了，见到牛车，急忙迎上来。
“胡力同志！可算到了！”
公社院里停着一辆卡车，车漆斑驳，前保险杠上锈迹明显。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靠在车边抽烟。
胡力跳下牛车迎了过去。
“马书记，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马向田热情的握住胡力的手。
“你是咱们公社乃至华国的贵客，这点事算什么。”
他又看向薛明珊。
“薛同志路上辛苦，要不要先进屋喝口热水？”
薛明珊礼貌的笑笑。
“不用了马书记，时间紧，我们直接出发吧。”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卡车车厢，车厢里也铺辆草，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麻袋，散发出一股谷物的气味。
胡力掏出一包烟塞给李二狗。
“二狗叔，回去路上慢点。”
李二狗也不客气，收下烟直接揣兜里，黝黑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卡车发动时喷出一股黑烟，柴油机的轰鸣震耳欲聋。
胡力和薛明珊靠着车厢板坐下，隔着车栏向马向田和李二狗挥手告别。
从公社到县城的土路坑洼不平，卡车颠簸得厉害。
薛明珊的脸色渐渐发白，双手紧紧抓住车栏。
“晕车？”
胡力道。
薛明珊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胡力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铁盒，递给她。
“含着，会好点。”
铁盒里是薄荷糖。
薛明珊取了一颗含在嘴里，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开来，恶心的感觉果然缓解了些。
“你……准备得还挺周全。”
“习惯了。”
胡力望向车外，他确实是习惯了，不过是习惯了从世界拿东西。
田野上已经有人零星在劳作，弯腰的身影在广袤的土地上显的很渺。
远处村庄的土墙上，白灰刷着标语， 这些口号在他看来既熟悉又陌生。
“胡力哥...”
薛明珊忽然开口。
“到了京城，你打算住哪里？”
胡力收回思绪。
“我有个院子，在后海那边。”
薛明珊明显有些惊讶。
“你在京城有房子？还在后海？”
“嗯，早年置办的。”
胡力含糊道。
那套三进四合院，是他留给自己的情感寄停
当时他一度以为那院子会被收归国有，好在还给自己留着。
这些自然不好跟薛明珊细。
薛明珊看着胡力，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谁？”
胡力笑了。
“胡力啊，还能是谁。”
“可你懂的东西，你拿出来的物资……”
薛明珊顿了顿。
“就我知道的，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胡力沉默了一会。
“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地道的花家人，希望这个国家好，就够了。”
薛明珊没再追问，但眼里的疑虑并未消散。
卡车在颠簸中驶入龙江县城，比起龙兴公社，县城多了不少烟火气，街道两旁是灰扑颇砖瓦房，偶有二层楼。
行人穿着深蓝、深灰或军绿色的衣服，自行车铃声清脆。
国营饭店在十字路口，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红色剪纸。
胡力和薛明珊下车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饭店里人不多，四五张桌子空着一半。
一个扎着围裙的女服务员靠在柜台边打毛线，见客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吃什么？”
语气里没什么热情。
胡力扫了眼墙上挂着的木质播牌，肉丝面一碗，二两粮票，三毛钱；炒白菜，半斤菜票，一毛五；红烧肉，一斤肉票，八毛……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有缅元、米币，甚至还有几根金条，唯独没有华币，更别提粮票、肉票这些票据了。
胡力很奇怪，他不是一直在输送粮食和肉，怎么还要票？
其实胡力不知道的是，他送回来粮食和肉类，首先是战略储备，毕竟灾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然后才是对外供应。
所以票据还是需要的，不过和他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个时间段没有削减定量，都是足量供应的。
薛明珊察觉到胡力的窘迫，轻声道。
“我来吧。”
着，她掏出一个布包，仔细数出粮票和钱。
“两碗肉丝面，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肉。”
服务员收了钱票，撕下一张纸条。
“等着，叫号取。”
完，还一脸嫌弃的看了眼胡力。
胡力真想拿金条砸她，薛明珊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饭店里弥漫着油烟和白菜煮过头的味道，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标语，字迹有些褪色。
“你……平时不带票证？”
薛明珊低声道。
胡力苦笑。
“实话，我都不知道国内要票证。”
“那你在缅国……”
胡力随口应道。
“需要什么直接买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哪里还要票。”
面端上来了，粗瓷大碗，汤面上浮着几丝肉和葱花。
胡力尝了一口，面条有些坨，汤也寡淡，但他吃的很认真
是这个年代的味道，真实，粗糙，带着时代的印记。
红烧肉只有七八块，肥多瘦少，酱油色很重。
薛明珊将肉拨了一大半到胡力碗里。
“你多吃点，路上辛苦。”
“你自己也吃。”
“我晕车，吃不了油腻的。”
胡力看着她清秀的脸，忽然往她碗里放了个盐焗大鸡腿。
“那你吃这个，这个不油腻。”
薛明珊懵逼的看着胡力，她倒是经常看到山杏和山竹啃鸡腿，所以不奇怪。
“你那包里还带着熟食？”
胡力挑了挑眉。
“必须的，这一路估计时间不短，我不得准备点吃的啊。”
薛明珊心里甜丝丝的，然后若无其事的口啃起了鸡腿。
吃完饭，两人步行去火车站，县城不大，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龙江火车站比胡力想象的要大，红砖砌成的站房上，“龙江站”三个字是毛体，苍劲有力。
广场上挤满了人，扛着麻袋的农民，拎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拖家带口的旅客，人声鼎罚
候车室里更是拥挤，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堆着行李。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广播里放着红歌，电流声刺耳。
薛明珊去售票窗口排队，胡力站在她身后，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窗口上贴着告示——“凭介绍信购票”、“卧铺票需处级以上证明或结婚证”。
胡力皱了皱眉，想到自己什么证明都没樱
队伍移动得很慢。
轮到薛明珊时，她递上介绍信和钱。
“两张去京城的硬卧，谢谢。”
售票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然后抬头打量两人。
“结婚证呢？”
薛明珊一愣。
“什么结婚证？”
“一男一女买卧铺，不是夫妻就得有单位特殊证明。”
售票员语气平淡。
“你们这介绍信只了出差，没关系。”
胡力上前一步。
“这什么规定？买个火车票这么麻烦？”
“规定就是规定。”
售票员把介绍信推回来。
“要不买硬座，要不拿结婚证或单位证明来。”
薛明珊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什么。
胡力将她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褐色封面的本子，递了过去。
售票员接过，翻开，然后，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证件上，复兴军的大红印章赫然在目，“特别顾问”四个字下面，是胡力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证件是全华文的。
她抬头仔细看了看胡力，又低头核对照片，语气一下子恭敬起来。
“同志，您这是……”
“够不够证明？”
胡力道。
“够！够！”
售票员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打票。
“两张硬卧，下铺和中铺，车次是K46，下午四点二十发车，明中午到卜奎虱…”
她将票和证件双手递回，胡力接过，揣回怀里。
离开窗口，薛明珊低声道。
“你给她看了什么？”
“一个工作证件。”
胡力含糊道。
“我在复兴军里有份差事。”
薛明珊深深看了胡力一眼，没再追问，但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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