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进入九月,西苑太液池畔的银杏,已是一片耀目的金黄。
秋风吹过,扇形叶簌簌而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萧云骧独自走在池畔径,脚下落叶沙沙轻响。
池水转凉,清澈见底,倒映着北方秋特有那种疏朗高远的湛蓝色。
荷叶开始残败,唯剩些荷梗倔强地挺立水面,勾勒出嶙峋的线条。
曾水源从后面跟来,步履较平日轻快,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
“沪城消息,”他走到萧云骧身侧,并肩缓行,
“又一份中外合股的合同签了。
英商怡和洋行,与我们的江南制造局,合办‘长江机器制造公司’,专事纺织机械与蒸汽机的制造。”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
“我方以土地、厂房及现银入股,占五成五;
怡和以机器、技术加现银入股,占四成五。”
他将报告递给萧云骧。
合同厚厚一册,条款订得极细。
“怡和须派遣工程师驻厂,每年须为我们培养不少于三十名技工。
所有机器构件,须在三年内完全自产……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曾水源分着重点,
“怡和的代表签字后,曾私下抱怨,
这是他们在整个亚洲签过的、条款最细、约束最严的合同,简直像在跟伦敦的同行做生意。”
萧云骧翻阅报告,目光停在“技术完整移交”与“技工培养名额”两处。
“他们终究是签了。”
“因为他们会算账。”曾水源望向粼粼池面,
“四亿人要衣食住行,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要铺设铁路、开采矿山……这市场大得能吞下山海。
眼前这点约束,比起未来可能攫取的利润,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看向萧云骧:
“我们的市场是饵,他们的技术是鱼。
只是这饵,须得用钩子牢牢穿着,不能让他们吞了,又脱钩而去。”
萧云骧微笑点头:
“这次谈判,是谁主持的?事情办得利落,条款定得细致。”
“阿骧你认识的,”
曾水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李绍荃。”
见萧云骧脸上掠过一丝愕然,曾水源继续道:
“这人打仗或许欠些火候,但处理内政、协调各方、对外谈判,确是一等一的利索。
我曾让他在开封府主持均分田亩、安置流民。
那么大摊子事,他两三月便料理得井井有条。
此番调他去沪城,与那些比狐狸还精的洋商周旋,他能既有原则,又懂变通。
该争的一点不让,该松的恰到好处。”
他语气透出赏识:
“依我看,此人若好生栽培,再多些历练,将来或真能成为治国理政的一把好手。”
萧云骧默然。
他当然知道李绍荃的本事:
在另一时空轨迹中,面对青庭那般腐朽入骨的局势,此人竟能闪转腾挪,为那个王朝续上数十年性命,
且还是在“防汉甚于防洋”的国策掣肘下做到的。
倘若没有那些提防与压制……甲午年的那场战争结局,或许真要打上一个问号。
如今在这个时空,他刚三十有五。
却已历经旧朝大员、组建淮勇、与神国作战、被夏军围歼、投降乞活、王朝覆灭……
这般起伏,常人一世,或难历其一,反而加速磨砺了他。
给他机会,怎么可能不脱颖而出?
但转念一想,萧云骧心下稍安:
这个时空里,自己胜在年轻。
石达凯、曾水源、李竹青等核心成员也正当壮年,中枢权力结构稳固,远未到需要倚仗这等“能臣”维系大局的境地。
置于严密的监察之下,让他在地方发挥所长,未必是坏事。
“事情办得漂亮,是该嘉奖。”
萧云骧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不过兄长,你也记得私下提醒他一句:前途远大,更要爱惜羽毛。
钱财是身外之物,夏府的律法森严,督察局的手段众多,莫要因失大。”
曾水源点头应承,却又笑道:
“在我们这套环环相扣的制衡体系下,他想如旧朝官场那般上下其手,恐怕刚有苗头,就会被同僚或书记员举发了。
不过,是该提醒。
人有时,难免被眼前的诱惑,晃花了眼。”
两人继续沿径缓步而校
秋风穿过残荷与枯苇,发出萧瑟声响。
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最终轻轻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直至消失无形。
“兄长,”萧云骧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对岸宫墙厚重的轮廓,
“你,二十年之后,这些工厂里造出的机器,其中能有几分,是完全按照我们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图纸造出来的?”
曾水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从厚厚的落叶中,拾起一片近乎完美的银杏叶,对着西斜的阳光,细看它那精巧绝伦的脉络。
“头一批机器,或许十成中有九成九是依样画葫芦,能仿造得一丝不差,便算成功。
第二批,我们可能就能改掉一两处不顺手的地方。
待到第五批、第十批……
总会有些东西,是加入我们自己的巧思,解决我们自己特有的问题。”
他将叶子轻轻放回原处。
“只要钢炉的炉火不熄,铁水长流不断;
各类学堂、工院能蓬勃兴起,一代代青年才俊能心无旁骛地埋首钻循…
那么,终有一日,我们不仅能制造,还能设计;不仅能仿造,还能创造。”
他声调放缓:
“但这路不好走。市场换技术,听起来是条捷径,实是一着险棋。
用得不好,便是仰人鼻息,永为附庸。”
萧云骧点点头,不再话。
他也弯下腰,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
指尖摩挲着它光滑细腻的叶面,感受那独特的、属于生命的温润质地。
夕阳渐渐西沉,将两饶身影长长投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上,交织在一起。
池面被染成一片瑰丽而沉静的赤金色,粼粼波光,跳跃闪烁,宛如巨型熔炉里沸腾奔流的铁水。
更远处,京师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缕缕炊烟,袅袅婷婷,
与漫舒卷的晚霞交融,渐渐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上云锦。
这是一个古老国度金秋的傍晚。
土地刚经历战火犁铧的深翻,喘息初定,带着深刻的伤痛与焕然一新的面貌。
现在,它又被另一股三千年未有的力量注入:
来自遥远异邦的资本、技术与理念,
与本土勃发的国家意志、千年积淀的智慧、对富国强兵的深切渴望,彼此交融。
种子已经播下——有的漂洋过海而来,有的本就深藏于沃土。
它们都将在这片深厚而独特的土壤里相遇、碰撞、磨合,最终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未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何种果,无人能全然预料。
但无论如何,犁头已深深破开板结的土壤。
耕耘既始,方向已明。
这便够了。
风虽起于青萍之末,但终将吹度遥远的玉门关。
而此刻,微风正拂过太液池平静的水面,掠过西苑已见凋敝,却更见风骨的老树枝头。
它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清寒与爽冽,也裹挟着一股新鲜躁动、充满无限可能的气息,
向着高高的宫墙之外,向着更广阔的地之间,徐徐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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