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贤丰仓皇逃往热河承德府。
这支队伍里,有皇帝、后宫嫔妃、大阿哥,以及十余名近支宗室;
有军机大臣肃顺、怡亲王载源,并三十余位王公大臣;
还有御前侍卫、内务府太监、太医、厨役、戏班、工匠……林林总总,不下两千人。
护军号称万余,实点只有八千三百,多是京营里吃空饷的八旗兵。
车辆三百二十乘、马骡二千四百匹;内库金银细软独装了五十大车。
这是爱氏入主中原二百一十四年来,最狼狈的一次出奔。
整个队伍万余人,绵延二三十里,由肃顺统辖,向着承德避暑山庄迤逦而校
燕山山脉的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群山间曲折蜿蜒。
头两日走得急,日行六十里。
可自第三日起,山路越发陡峭,车马常陷在坑洼里。
有一处桨鹰飞倒仰”的险坡,车队足足挪了两个时辰才通过。
日行速度,锐减至三十里。
妇孺们受不住颠簸。一位老郡王的福晋在车上吐了一路,到晚上休息时,脸已蜡黄。
三岁的荣安固伦公主发了烧,随行太医连夜煎药。
贤丰原本乘坐十六抬明黄暖轿,可轿中憋闷,加上心事郁结,竟起了晕眩之症。
到第三日晌午,他掀开轿帘,对肃顺道:“给朕备马。”
肃顺迟疑:“皇上,山路崎岖……”
“备马。”贤丰重复,语气不容置喙。
于是换了一匹温顺的黄骠母马。贤丰骑在马上,山风拂面,胸中闷气稍舒。
可骑了不到半个时辰,大腿内侧便磨得生疼——他久居深宫,何曾真正长途骑马过?
5月28日申时,避暑山庄的丽正门终于在望。
这座康曦四十二年始建的夏宫,静静匍匐在武烈河畔。
七十二景楼台掩在苍松翠柏间,远处磬锤峰孤直擎,宛如一扇巨大的青色屏风。
行宫总管早已得了消息,领着山庄里所有太监、宫女以及杂役热,跪迎在门外,黑压压一片。
贤丰骑马穿过门洞时,抬头望了眼门额上汉、满、蒙、藏四种文字的鎏金大字。
夕阳斜照,金字晃眼,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懵懂皇子,随父皇来此“木兰秋狝”。围场上号角连营,八旗健儿弓开如月,黄罗伞盖下,父皇含笑颔首……
“皇上,请往澹泊敬诚殿安歇。”
肃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贤丰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没站稳,左右忙上前搀扶。
“不碍事。”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澹泊敬诚殿是山庄正殿,全用金丝楠木构筑,不施彩绘,素雅庄重。
殿内陈设一如往昔:
紫檀御案、黄缎坐褥、珐琅香炉,连案上那方松花石砚,都还在老位置。
贤丰起初两日还强打精神,每日在殿中召见随行大臣。
可议来议去,尽是空话——承德府以南的州县,官员大多逃散,递上来的文书,尽是“民心惶惶”、“钱粮无着”之类的套话。
关外倒是传来些消息:
盛京将军庆祺奏报,已整饬兵备,可兵力不过万余,且多年未战,能否堪用尚未可知。
到第六日,贤丰不再升殿。
他常待在西暖阁,对着墙上的《皇舆全图》发呆。
那图上,长江以南已尽染红色,中原、晋省、齐鲁、京畿……一片片疆土,已被他标着“夏”字。
他的手在图上缓缓移动,从京师到承德,再到盛京,再到更北的宁古塔、黑龙江。
指尖所触,尽是冰凉。
更多时候,他让太监拿来烟具。
那甜腻的香气终日弥漫,熏得帘幔都染了层昏黄。
吸上几口,烦心事便恍若隔世。
懿贵妃兰儿来劝过两次。
第一次,她端着参汤进来,轻声:“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贤丰苦笑着接过汤碗:“朕心里乱,且松快松快。”
第二次,是三日后。
兰儿带着大阿哥进来,孩子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平贤丰腿边。
贤丰搂着儿子,眼眶发热。
兰儿趁机劝谏:“皇上,为了淳儿,您也得振作些。”
贤丰忽然摔了手里的烟枪。玉质的枪杆砸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社稷都要没了,还顾惜这身子作甚!”
他烦躁地低吼道,声音嘶哑。
兰儿不再劝了。她默默抱起吓哭的孩子,退了出去。
从那起,她把厢房搬到了紧邻西暖阁的偏殿,日夜守着大阿哥。
夜里孩子哭闹,她就抱在怀里轻轻哼歌,哼的是关外的民谣,调子哀婉。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贤丰时而盼望京师传来捷报,时而又盼着消息永远不来。
夜里常惊醒,听着窗外松涛阵阵,恍惚间竟觉涛声里裹着马蹄声。
6月12日,消息终于来了。
那日午后,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贤丰刚用过一碗温凉的酸梅汤,正倚在榻上打盹。
连日吸食烟膏,他精神愈发不济,白日里也常昏沉。
忽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惊醒,靴子踏在金砖地上,铿然作响。
肃顺几乎是闯进来的,官帽歪斜,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得去擦。
“皇上……京里,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一名粘杆处的拜唐阿,姓赵。
贤丰有点印象,是个办事稳妥的老探子,去年还在南方办过差。
此刻这人跪在殿中,衣衫褴褛,左臂胡乱缠着布条,渗着暗红血渍。
脸上尽是尘土,嘴唇干裂。
“。”贤丰坐直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榻沿的锦叮
赵拜唐阿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已是涕泪交加:
“6月10日……贼军抵永定门外。恭亲王……开城门,献玺绶……降了。”
殿里一片沉寂,只听得殿外的蝉鸣。
贤丰下意识转头去看肃顺——肃顺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殿角那座鎏金自鸣钟还在走着,咔嗒、咔嗒,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你什么?”贤丰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恭亲王降了。”赵拜唐阿重复了一遍,言语惶恐,却很清晰,
“贼军已入京师,九门换防。萧逆驻跸西苑,石逆接管防务……大青,大青……”
他哽住了,伏地不敢言,肩膀微微颤抖。
贤丰怔怔地看着他,又去看肃顺。
肃顺终于发出声音,却是干涩的一句:“可、可曾见到六爷?”
“见到了。”赵拜唐阿头埋得更低,
“六爷……穿着素袍,跪在承门外。
西贼收了玉玺、衮服,就……就把他押走了。
听是送去什么……功德林。”
殿内又静下来。贤丰缓缓站起身。
腿有些软,他扶住了炕桌。
桌上那盏青玉荷叶杯里还剩半杯酸梅汤,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的脸。
“还有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异样地平静。
“贼军派了追兵。”
赵拜唐阿抬起脸,眼里全是血丝,
“一个师的兵力,昨日从京城出发,正沿御道,向承德扑来。
奴才沿途跑死两匹马,才、才抢在前头……”
“多少骑兵?”
“骑兵很少,多是步卒,且火炮辎重较多。”
贤丰心里默算:
没有骑兵,有大量火炮随行,京师到承德四百余里,至少要十。
他松开扶着炕桌的手,站直了。
目光扫过殿内:紫檀多宝阁上摆着的官窑瓷器,墙上挂着的董其昌字画,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
这些他自幼看惯的物件,此刻忽然变得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肃顺。”
“奴才在。”
“传旨。”贤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即刻收拾,明日卯时出发,去盛京。”
“嗻。”
“还营—”贤丰顿了顿,目光落在多宝阁最上层那尊白玉观音上。
那是乾龙爷的心爱之物,南巡时都带着。
“那些带不走的笨重物件,库里的绸缎瓷器,园子里的珍玩摆设……
全部封存,不准损坏。留给……留给他们罢。”
他完这话,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榻上。
殿外忽然传来大阿哥的啼哭声,尖利地撕开凝滞的空气。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被惊着了。
贤丰闭上眼,摆了摆手。
肃顺和赵拜唐阿,躬身退了出去。
阳光从槛窗斜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贤丰独自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光影,从殿东慢慢挪到殿西,看着它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完全吞没。
宫灯一盏盏点起。太监进来掌灯,见他呆坐,不敢惊动,悄悄退下。
这一夜,澹泊敬诚殿的灯火,从未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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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几章,乌鸦提心吊胆的,一不心,就黑屋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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