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州河入海口的风浪并不算湍急。
罗城带着十余骑燕云精锐疾驰至岸边,战马口吐白沫,四蹄踏起泥浆飞溅。
他毫不迟疑,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率先跃上海岸边的木筏。
木筏“吱呀”作响,劈开浑浊河水,朝着不远处的长泻缓缓驶去。
海风裹挟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汗臭与血腥味。
不过一炷香,木筏便靠上岛岸——
罗城一脚踏上沙滩,却当场愣住。
不过离开短短十日,这曾荒芜如野岛的长泻,竟已焕然一新,判若两境!
眼前,一座简陋却规整的海港赫然矗立:数根粗逾人臂的松木桩深深打入潮间带,以铁箍加固,撑起三道长约四十步的简易栈桥;
十几艘商船正泊于码头,帆索收拢,甲板上水手穿梭如织,或搬运粮袋,或卸下成箱的火油弹与箭矢;
更远处,几艘渔船正靠岸补给,渔网晾晒在竹架上,随风轻晃。
港口东面一片新搭棚屋连绵铺展,虽为茅草顶、栅栏区,布局井然。
其中一块区域高悬木牌,上书“军贸区”三字,下方摆着摊位的商贩;
另一侧则插着一面白旗,旗下木牌写着“检疫区”,数名穿青布罩袍的医士正为需要登船的辽民看牙口、查病症,秩序井然。
最令罗城奇怪的是——管理码头的,已非他麾下燕云骑士卒,而是燕山海军将士。
罗城上前,亮出腰牌,朗声道:“辽西指挥罗城,我部副将文承去哪了?”
一名海军总旗官闻声转身,见是罗城,立刻抱拳行礼:“原来是罗指挥!
文副将营地在岛西头,沿此土路直行半里即到。”
罗城点头致谢,随即带着一行风尘仆仆的部下沿路西校
刚至营门口,眼前景象更令他瞠目——
营内数百士卒,竟无半分战场肃杀之气!
有人围坐木桌,手中纸牌翻飞,高喊“李玄霸!武力栏压你一头!”;
有人蹲在沙地上,以木头棋子为子,楚河汉界对弈正酣。
整个营地,活脱脱一个军营度假村!
营地中央大帐前,文承正与两名文书交谈,面色红润,身形竟比十日前圆润不少,腰带都松了一扣。
他瞥见罗城一行,先是一怔,随即满脸喜色,快步迎上:
“罗指挥!您可算回来了!”
反观罗城等人——衣甲沾满泥浆与干涸血渍;
脸颊凹陷像少了二两肉,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身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馊、马粪、腐草与硝烟的刺鼻气味,活似一群从深山老林钻出来的野人。
“你子……”
罗城打趣道,嗓音沙哑,“我走十,你倒过上神仙日子了?
港口、人员、调度,全被燕山海军接管了?来的是谁?”
文承连忙引他入帐,一边吩咐亲兵:“快!
烧八大锅热水,给罗指挥和弟兄们沐浴更衣!
再去羊圈挑三头肥羊宰了,今晚加餐!”
“等等。”
罗城抬手止住,“先把我们的战马拉去马厩,喂上等精料——豆粕、麸皮、盐块一样不能少。
跟我们跑了十昼夜,人瘦了,马也快站不住了,可不能亏待了这些老伙计。”
“明白!”亲兵领命而去牵过战马。
罗城步入中军大帐,径直走向主座坐下,随手拿起案上堆叠的卷宗翻看。
恰在此时,一名火头军端着一盘金黄软糯的桂花糕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罗城拈起一块,眉头微皱:“这玩意儿……咱们营里的那帮子粗汉能做出来?”
文承笑着解释:“不是营里做的。是从‘军贸区’买的,燕京老字号‘桂香斋’的师傅随船来的,用的是真定府产的雪花糖,配辽东新采的野桂花,蒸得软而不塌,甜而不腻。”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我自己掏饷银买的。
平日用来招待燕山海军或是联络各部将领。
如今罗指挥您归来,自然要用最好的东西接风。”
罗城将信将疑咬了一口——
霎时间,桂花清香沁入肺腑,雪花糖的细腻甜润在舌尖化开,糯米外皮柔韧弹牙;
这滋味,比他这十啃的炒面团、嚼的风干肉条强了何止百倍!
燕山军野战口粮为适配高强度机动作战,必须高盐耐储存。
盐分能锁水防脱水,维持血容量,防止循环衰竭;
而重口味,则是为了压制食品腐烂的速度。
可即便如此,那些野战口粮也只是“能吃”,绝谈不上“好吃”。
罗城一边翻看着文承整理的辽民转移至山海关的文件,一边含糊道:
“既然是公务往来,你自己掏钱算什么?打个条子上来,老子给你签字报销。”
又抓起一块桂花糕,“这玩意儿确实不错,再去买些来。”
话间,整盘桂花糕已被他风卷残云般扫空。
火头军又端来一大碗微温的大麦茶,罗城接过,一饮而尽。
温热茶水滑入腹中,仿佛熨平了连日紧绷的神经,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切入正题:
“金州卫方向筹备得如何了?我已把东狄援军忽悠进南面山沟,至少争取四五窗口期。
脱火赤那边攻城准备的怎么样了?还有多少东狄残党?”
文承神色一肃,郑重答道:“主将,金州卫……两前就拿下了。”
“哦?”
罗城一愣,随即失笑,“防守这么空虚?
脱火赤这子倒是长本事了,我不在,他竟敢独自攻城?”
“并非脱火赤独力所为。”
文承连忙澄清,“是燕山海军主力舰队配合李陌李指挥,联手攻磕金州卫。”
“李陌那傻大个来了?!”
罗城猛地坐直,一脸懊恼,“我北面拖得昏地暗,他倒好,直接过来摘果子!”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吐槽:“这傻大个,怕不是跟吕步学坏了?”
文承强忍笑意,试探问道:“主将,您这十日音讯全无,我都担心死了。
如今金州卫已下,是否将脱火赤部调回长泻休整?”
“不急。”
罗城摆手,“让他们就地驻守,养精蓄锐。
等东狄那帮傻瓜摸到长泻附近,再让他们从金州卫杀出,断其后路。”
“反正长泻孤悬海外,有燕山海军水师封锁海面,咱们这几百精锐守岛,东狄人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轻响,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先让我睡会儿……这十,就没好好合过眼。”
顿了顿,又问:“这次带队来的燕山海军将领是谁?”
“戚光耀,戚总督。”文承答。
“哦……是他。”
罗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直接在主座上蜷缩起来,头枕臂弯,摆出一个怪异却舒适的姿势,“行,知道了。等我睡醒,洗漱干净,再去拜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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