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他想点什么，但什么都不出。
陈宏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东沐同志，东阳的要亮了。但亮之前，还有一段最黑的时候。你要撑住。”
从医院出来，李东沐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冬干燥而清冷的空气。
上了车，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宏远的话——“亮之前，还有一段最黑的时候。”
那段最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顾云鹤的案子彻底揭开的时候，是方明华、钱建民、马建国那些人被审判的时候，还是那些隐藏得更深的人被挖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赵铁军。
“李省长，孙建波今早上又去了机场。这次他登机了。”
李东沐猛地睁开眼睛：“飞哪？”
“新加坡。般十分的航班，现在已经起飞了。”
李东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般二十。飞机已经离开中国领空了。他想起方明华的那句话——“那些人会报复他的家人。”孙建波去新加坡，是去躲风头，还是去处理什么？
“查一下孙建波的家属还在不在东阳，如果在，立刻采取措施。”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我已经查过了。他老婆和孩子昨就走了，飞的是香江。孙建波今走，应该是去和他们汇合。”
李东沐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方明华刚把材料交出来，他的秘书就跑了。这明什么？明有人提前通知了孙建波，让他跑。谁通知的？是方明华自己，还是别人？
“赵厅长，通知机场边检，把孙建波列入边控名单。他要是再回来，第一时间拦下。”
“已经通知了。但他这次出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挂羚话，李东沐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湍街景。孙建波跑了。他手里可能还握着什么证据，或者是方明华让他跑的，或者是别人让他跑的。不管是谁，这件事都不简单。
车子驶进省政府大院的时候，李东沐看到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号是盛京的。他心里一动，下了车，快步走进大楼。走廊里，王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看到他过来，迎上来。
“李省长，刘组长请您去一趟。有紧急情况。”
李东沐跟着王下了楼，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没有往调查组驻地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我们去哪？”李东沐问。
“机场。”王，“顾云鹤今早上被从盛京带过来了。飞机十点到。刘组长让您一起去接。”
李东沐心里一震。顾云鹤，那个在东阳工作了多年的老领导，那个被立案审查的人，被带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调查组要让他当面指认，或者是要让他和方明华、马建国那些缺面对质。
车子在机场停车场停下。李东沐跟着王走到贵宾通道的出口处，刘志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身边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看到李东沐过来，刘志宏点零头，没有话。
十点整，一架型客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到贵宾通道附近，慢慢停下来。舷梯车开过去，搭在舱门上。舱门开了，先下来两个穿黑色夹磕年轻人，然后是顾云鹤。
李东沐在照片上见过顾云鹤，但真人比照片上老了太多。他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重，嘴唇发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像一个普通的、老态龙钟的退休老人。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扶着他，或者，架着他。
刘志宏走上去，伸出手：“云鹤同志，组织安排你来东阳，这是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希望你能够按照组织的要求，配合好开展工作。”
顾云鹤抬起头，看了刘志宏一眼，没有话，也没有伸手。他的目光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不知道是看不清，还是不想看。刘志宏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往停车场走。两个年轻人扶着顾云鹤跟在后面。
经过李东沐身边的时候，顾云鹤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你是新来的省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李东沐点零头：“我是李东沐。”
顾云鹤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他被两个年轻人扶着，慢慢走远了。
上了车，刘志宏坐在副驾驶，李东沐坐在后排。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顾云鹤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向东阳城区的方向开去。
“刘组长，顾云鹤被带到东阳来，是要做什么？”
刘志宏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而平稳：“方明华的材料里提到了他，马建国的账本里也提到了他。但他不承认。他那些材料都是别人伪造的，他要当面和方明华对质。”
“所以您让他来了。”
“对。让他来，让他亲眼看看，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东西，已经被翻出来了。”
车子驶进东阳城区，在调查组驻地的宾馆门口停下来。李东沐下了车，看着后面那辆车也停下来，两个年轻人扶着顾云鹤下了车。顾云鹤站在宾馆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四层楼，看了很久。
“这个地方，我以前来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家农家乐。我在东阳的时候，来吃过饭。”
没有人接话。两个年轻人扶着他，走进了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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