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空旷的院落，带着隆冬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埃，也吹动了满院依旧悬挂着的灯笼。那些温暖的、星子般的光点随之轻轻摇曳，光影晃动交织，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变幻不定的图案，美好得不似真实。
然而，这满院的流光溢彩，却再也无法照亮萧祁昭眼底骤然熄灭的星辰与迅速弥漫开来的、深沉的黯淡。那是一种混合了痛楚、失落、不甘，最终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冰冷空茫。
长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亮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远远看着太子殿下失魂落魄、僵立原地的背影，心中沉沉一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即便是英明果决如殿下，亦难幸免。
然而，现实的警钟已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硬着头皮上前，在萧祁昭身后一步之遥处停下，禀报紧急军情：“殿下，那边动了。一刻钟前，大殿下以城防营‘混入北境细作、需彻底清查整顿’为由，强行接管了城防营指挥权。同时，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私兵，约五百人，已迅速控制了皇城西侧的安定、金光、玄武三门。我们安插在城防营内的兄弟猝不及防，抵抗者当场格杀，余者生死不明，损失惨重。”
萧祁昭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方才那些翻腾的情感，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瞬间冻结、沉淀。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失态，只有一片冷峻的冰封，眼底寒光一闪：“他急了。”
“不止如此，”长空语气更沉，“刚接到西郊暗哨冒死传回的消息，北境黑鹰卫的先遣精锐人马，约两百骑，已抵达西郊五十里处的密林！速度极快，且行进隐蔽。大殿下府邸内私兵异动频繁，后门有车马秘密集结。他们耐不住了，看来今夜，必有行动！”
今夜！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敲在萧祁昭心上，也彻底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关于风花雪月的残影。
“传令！”萧祁昭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比平时更冷，更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按三号预案，即刻起全面收网！另外，从亲卫中分出一队精锐，严密保护这里。在本宫回来之前，不能让她回宫！”
“是。”长空肃然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萧祁昭最后看了一眼杜筠婉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决然地收回目光。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在夜风中拂动，他挺直脊梁，迈开步伐，重新没入杀机四伏的夜色之郑
月亮门后，冰冷的墙壁贴着杜筠婉的脊背，寒意透过衣衫渗入。她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隐在阴影里，背靠着墙壁，仿佛脱力般静静站着。
院内二饶谈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郑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私兵？
“此时还能有私兵可调动的，恐怕只剩下... ...盛秦王府了。”杜筠婉缓缓闭上眼，浓密睫羽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是了，此时京城之中，除了萧祁云自己暗中蓄养的死士，还能在皇帝和太子眼皮底下藏匿、并能如此迅速调动一支成建制私兵的，唯有那位看似醉心诗酒、实则深藏不露的皇叔，盛亲王！
他与顾景安家族勾连，与萧祁云眉来眼去已久，如今终于不再遮掩，图穷匕见！
萧祁云这是被密信逼得狗急跳墙？而盛亲王，也终于不甘于只在幕后搅动风云，要亲自下场搏一个从龙之功，或是，更大的野心？
他们这是要提前发动宫变！
就在今夜！
一个更深的疑问如同毒蛇般窜入心底：太后娘娘呢？她知道这一切吗？
盛亲王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几乎是有求必应。若她知道盛亲王竟起兵造反，与她一手扶持的皇帝、她属意的储君兵戈相向，她该如何自处？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冲撞，但杜筠婉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亲手推开了萧祁昭，拒绝了他提供的庇护，这是一局险棋，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但也可能是最直接、最能触及核心，也最能保护他的方式！
母亲，请您在之灵，保佑女儿！
杜筠婉在心中默默祈愿。
时间紧迫，她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四下无人，远处守卫的注意力似乎也被太子离去的动静吸引。她最后看了一眼萧祁昭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提起裙摆，隐入更深的黑暗。
她的战场，不在两军对垒的城门，而在那波谲云诡的宫廷深处，在那些被时光与权力掩埋的罪恶与秘密之郑她要赶在萧祁昭对她的保护令生效之前，先一步回到那漩涡的中心。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愈发深沉黏稠，仿佛要将整个地都吞噬进去。
杜筠婉巧妙地避开即将增派过来的太子亲卫，她找到马厩，谎称太子有紧急口信需她回城传递，趁守卫不备，牵出一匹脚力尚可的马匹，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一路狂奔至杜府，已是深夜。
门房的老仆正打着盹，被急促的马蹄声和敲门声惊醒，开门见是满面风尘却眼神灼亮的二姐，惊得话都不利索：“二... ...二姐？您怎么这个时辰回府？”
杜筠婉顾不得解释，将马缰绳往他手里一塞，便提着裙子朝府内狂奔而去。
门房内，一个正在烤火、眼神闪烁的仆役见状，悄悄溜了出去，直奔主院，那是周氏的心腹。
杜筠婉知道会有人去报信，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径直冲向父亲的书房。
书房内，灯还亮着。
杜风并未安寝，甚至都未换下白日里的官服。他独自立在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漆黑如墨、连半点星月之光都无的夜空。今夜异常寒冷，寒风从窗缝钻入，带着一种不祥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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