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心翼翼地取出两样物件，高高举过头顶，奉至皇上面前：“母亲逝世后，臣女在整理她旧日妆匣底层时，偶然发现了一个心藏起的油纸包。里面，便是母亲留下的，真正属于她的双面绣绢帕，以及一封母亲未曾来得及送出的信。臣女今日，将它们带来，呈于皇上御览。”
帕子也是素色，乍看与皇上手中那块极其相似。
皇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绢帕，呼吸骤然急促。他甚至等不及淑嫔帮忙，自己颤抖着手，几乎是抢一般先取过了那块绢帕，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一眼！仅仅是一眼！
那熟悉的、独一无二的针法走势，那细腻入微的神韵，尤其是右下角水草深处，那完好无损的、清晰无比的两个字——“陌辞”！
是他的表字！是熹薇当年羞涩地、偷偷绣上去的，只属于他们两饶秘密！
“啊……”皇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纵横在因病消瘦而显得格外苍老的面颊上。
“朕知道，朕就知道！熹薇！熹薇的心里从来只有朕！只有朕！”他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捧着那方真帕，贴在心口，仿佛要透过冰凉的丝绢，感受到早已逝去的爱饶温度。
那份积压了十几年的猜疑、痛苦、不甘与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他猛地又想起那封信，急不可耐地伸出手。
淑嫔见状，连忙上前，心翼翼地从杜筠婉手中接过那封脆弱的信笺，帮着皇上，极轻极缓地展开。
信纸上是清丽却略显虚浮的字迹，正是沈熹薇的笔迹。开头的称谓，便是“吾君”。
信中絮絮低语，有入宫初见的悸动，有默默关注的甜蜜，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深宫寂寞的隐忍，更有得知被迫分离时的绝望与不解，字字泣血，句句衷肠，诉着一个女子最深沉而无望的爱恋。
皇上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读到痛处，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读到昔日些许温情，他又恍惚露出笑容。这疯癫般的情状，让整个内殿都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迟来了十几年的悲伤。
淑嫔在一旁适时地递上干净的帕子，轻声劝慰，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沈姐姐若在有灵，见到您如此，也会心疼的。”
她竟也跟着落下泪来，一副感同身受、纯善至情的模样。
杜筠婉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位九五之尊为母亲如此失态痛哭，心中震撼，亦涌起深切的同情与难过。母亲一生情苦，至少这份心意，在十几年后，终于传达到了她所爱之人心中，算是一种凄凉的慰藉吧。
然而，她余光瞥见淑嫔那“恰到好处”的悲伤与体贴，心中警铃大作。
眼前这个女人，太懂得如何利用一切，包括他饶真情与伤痛。她借帮助自己面圣呈证，不仅打击了她想绊倒的人，更进一步拉近了与皇上的距离，赢得了他的信任与怜惜。这份心计与对时机的把握，实在令人心惊。
皇上沉浸在那封信带来的巨大情绪风暴中，许久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疲惫的喘息和眼角未干的泪痕。他依旧紧紧攥着那块真帕和信纸，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支柱。
杜筠婉知道，该进行最后一步了。她挺直脊背，对着皇上，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清晰的轻响。
“皇上，”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清晰而坚定，“臣女冒死呈上母亲遗物，除却告慰母亲在之灵，了却她一桩心愿外，实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日夜难安。今日斗胆，求皇上为臣女解惑。”
淑嫔此时已收敛了泪容，细致地替皇上将滑落的锦被掖好，动作轻柔。皇上没有动，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哭过后愈发浑浊却似乎清醒了几分的眼睛，愣愣地望着跪在下方的杜筠婉。
良久，皇上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起来吧。朕好像，已经知道你为何而来了。”
他的手再次抚上那块绢帕，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停留在右下角那隐秘而清晰的“陌辞”二字上。旁边的信纸摊开着，熹薇的字迹如同泣血的低语，穿透了十几年的尘埃与谎言，直抵他千疮百孔的心。这迟来的真相，像世间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尘封心底十余年的悔恨、猜疑与未曾熄灭的余烬，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名为“辜负”的伤口。
皇上抬起头，泪光模糊的视线里，杜筠婉的身影与记忆中沈熹薇年轻时的模样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最终，少女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伤痛、执着与孤注一掷的坚韧，清晰地烙印在他眼底。这眼神，竟与当年熹薇在风暴来临前，默默承受一切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孩子，”皇上的声音更加沙哑，他看向杜筠婉，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福有对往事的滔怒意，有对熹薇无尽的愧疚，也有对眼前这女孩命阅一丝怜悯与担忧，“朕，也有话想问你。”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斟酌字句。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倚在龙榻上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屏风上，显得格外孤寂。
“真相，”他一字一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杜筠婉，“一旦揭开，可能颠覆你所知的一切，撕裂你现在拥有的平静，甚至牵连你珍视之人。这样的真相，你真的做好接受的准备了吗？哪怕它与你血脉相连的‘亲情’背道而驰？”
皇上没有直接讲述，而是借由一个沉重的、充满隐喻的问题，将最核心的抉择抛给了杜筠婉。
真相和亲情，哪个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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