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承乾殿，自从龙体违和以来，便成了整个宫廷权力与目光交织的焦点。
殿内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与名贵香料混合的复杂气息，试图掩盖那日渐衰微的生命力。
皇后娘娘虽亲自在此主持大局，调度太医，约束宫人，显足中宫威仪与贤德，但御前大总管福喜公公却是王贵妃早年安插的、经营多年的心腹。帝后、贵妃，三方势力在此微妙制衡，侍奉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言行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成了哪一方博弈的牺牲品。
人人都以为自己追随的主子稳操胜券，却不想这互相盯防、互相牵制的局面，竟在无意间留下了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被看似最与世无争、只知抚育幼子的淑嫔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借着皇子年幼、需父皇恩庇佑的名义，抱着襁褓中的皇子，以一片纯粹的慈母之心为盾，轻易穿透了皇后与王贵妃布下的无形防线，来到了龙榻之前。
那一日，皇上难得精神稍好，许是被婴儿纯真的咿呀声触动，竟将所有人都遣出了内殿，独留淑嫔母子。她抱着孩子，轻声细语，指认殿中器物，度过了半个下午的静谧时光。临走时，皇上甚至特许，淑嫔日后再来探视，可免去一切通传与繁文缛节。
这特许，成了淑嫔手中一把无形的钥匙。
今日，淑嫔再次踏着冬日午后略显惨淡的阳光，来到了承乾殿。她身侧是一个年长些的大宫女，怀里抱着裹在锦缎中的皇子，身姿柔弱，眉眼低顺。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她们身后悄然跟随着两名以素纱覆面的宫女。面纱虽薄，却足以掩去真容，只露出一双双低垂的眼眸。
这微的异常，立刻触动了守在殿门前、如同一尊门神般的福喜公公那根警觉的神经。他堆起惯常的、恭敬中带着疏离的笑容，上前行礼，目光却如钩子般扫过那两名宫女。
“淑嫔娘娘安好。皇子今日气色真好。”他寒暄着，话锋却一转，“只是，这二位面生的姑娘是？”
淑嫔抬起眼，眸光清澈见底，带着些许被质疑的愕然与无辜：“是本宫宫中新来的丫头，手脚还算伶俐，带着来伺候皇子。怎么，福喜公公连本宫身边带什么人，也要盘查一番么？”
语气轻柔，却隐有寸步不让之意。
福喜心下冷笑，这淑嫔往日里缩在承清宫毫无存在感，如今借着皇子竟也敢挺直腰杆了。
他面上依旧恭敬：“娘娘恕罪，非是老奴多事，实是皇上龙体要紧，这殿里进出之人，尤其是面生的，按规矩都得查验清楚，以防万一。近来，宫里不大太平。”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淑嫔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又不得不忍耐的委屈，沉默片刻，才轻叹一声：“罢了，既然公公职责所在。”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二壤：“既如此，便让公公看看吧。”
两名宫女依言，抬手缓缓摘下了面纱。光线落入殿门廊下，照亮了她们的容颜。
福喜公公凝神看去，心中先是戒备，随即却泛起一丝疑惑与淡淡的失望。两人皆是二八年华，容貌确实秀丽，尤其左边那位，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沉静，堪称绝色。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特别之处。没有想象中的鬼祟神情，也没有携带任何可疑之物，确实只是寻常宫娥。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福喜有些疑惑。淑嫔不过是想带两个漂亮丫头在身边充门面，或是别有用意，但与眼前局势无关？
福喜心下权衡，终究不敢在明面上过分得罪这位育有皇子的嫔妃，尤其皇上刚刚给过她特许。他躬身赔笑：“是老奴多虑了，惊扰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着，侧身让开晾路。
淑嫔不再多言，示意大宫女抱着皇子，而后带着两名宫女，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内殿。殿内光线比外间更为柔和，却也更为沉滞。金龙盘旋的梁柱，垂落的明黄帐幔，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味，无不彰显着簇主饶至高无上与此刻的脆弱。
淑嫔让那两个婢女陪皇子在外殿玩耍，她带着大宫女默默走进内殿，坐在床榻前服侍皇上服药。
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殿内，她带来的两名宫女正拍着手，唱着轻柔的童谣，努力吸引皇子的注意。龙榻之上，皇上半倚着，脸上带着些许病中的疲惫，但看着孩子的方向，嘴角勉强噙着一丝笑意。而皇后，果然如她所料，今日并不在此。
淑嫔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的弧度，随即收敛。
她抬手，再次送上一勺汤药，皇上却摆了摆手，目光更多地落在外殿的皇子身上，声音有些沙哑：“等会再喝吧，这几日皇儿可好？”
“托皇上洪福，皇儿一切安好，只是日日念着父皇呢。”淑嫔声音柔婉。
皇上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很是疲惫地缓了一会儿，才道：“那日你，朕的东西有人可以修复，她何时能来？”
淑嫔招手示意大宫女上前，对她低语了句什么，大宫女轻轻点头，随即便悄步退出了内殿。
不多时，殿外隐约传来了压低却急促的争执声，正是福喜公公的嗓音，带着焦躁与坚持：“不行！方才已经进去两个了，怎么又来两个面生的？这不合规矩！必须摘下面纱查验！”
淑嫔闻声，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了真切的不安与为难。
殿内原本轻柔的童谣声也被打断，皇子似乎被惊扰，扁了扁嘴跑进内殿找母妃抱抱。皇上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彻底僵住，随即被不耐与怒意取代。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费力地提高了声音：“外面……何事喧哗？”
福喜公公闻声，不得不暂时止住与那新来的两名蒙面宫女的纠缠，匆匆带着她们进了内殿，跪下回禀：“皇上息怒！是淑嫔娘娘宫里又来了两位宫女，老奴见她们面生又覆着面，恐有不妥，正想按例盘查，不想惊扰了圣驾与皇子。”
淑嫔此时已抱着皇子站起身来，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皇上，妾只是想着多带两个人手，好更妥帖地伺候皇儿，免得他哭闹扰了您静养。既然福喜公公如此不放心，妾这就带皇儿回去罢，免得在此惹人猜疑，徒增是非。”
着，便作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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