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从承清宫那扇沉重的朱门内退出来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飞翘的宫檐和漫长的宫道吞噬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廊下宫灯在冬夜的寒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将她孤单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她一步一步踏在冰凉的石板上，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然而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浸透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向下坠。淑嫔那些冰冷而锐利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王氏的算计、皇后的刀、太后也不知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还有母亲那早已湮没在时光中的、悲剧的一生……这些信息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却也如同揭开了华丽袍子下满是虱子的内里，让她感到一阵阵寒意与恶心。
杜筠婉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抬眼望去，重重宫阙蛰伏在黑暗中，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每一扇窗后，或许都藏着算计的眼睛；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她深吸一口带着寒露的空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悸与沉重，朝着毓庆宫的方向疾步走去。
回到毓庆宫时，已近亥时。
宫中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疗火，陷入沉睡，唯独太子书房的那一扇窗，依旧透出温暖而执着的橘黄色光晕，像暗海中一座孤立的灯塔。
杜筠婉在院门外驻足片刻，望着那光亮，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奇异地松弛了一丝，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那是被热待、被人记挂的暖意，却也伴随着隐瞒与愧疚的刺痛。她轻轻推开门，书房内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暖炉持续发力，驱散了周身沾染的夜寒。
萧祁昭果然还在。
他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白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清。听到声响，他转过身，烛光恰好照亮他半张侧脸，轮廓分明如刻，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虑，但在看到她安然归来的瞬间，那忧虑化为了如释重负的柔和。
“见到淑嫔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杜筠婉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福身行礼，然后点零头。她将淑嫔所言关于王氏野心、皇后被利用、太后可能的幕后支持等尽数告知，条理清晰，语气平静。然而，关于淑嫔那句“合作”的邀约，关于那深不见底的盘算与借力打力的意图，她却悄然隐去了。
有些事可能会很肮脏，她觉得光明磊落的太子殿下不应该陪她涉足这些泥淖。他是未来的君主，理应行走在相对光明的道路上，这些后宫深处盘根错节、带着腥气的阴谋，就让她自己来面对吧。
萧祁昭静静听着，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良久，他才缓缓道：“皇祖母，怎会还有她？”
他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光芒：“父皇病重，那些缺真按捺不住了。皇祖母，她应该也不愿看到这些，想必她还会再出手的。”
萧祁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杜筠婉听出了他话音里的沉重，她不想再将谈话引向更令人窒息的方向，于是主动转换了话题：“殿下，大殿下私运兵器入宫，司衣局内王钰殊的院子里一定有猫腻，恐怕近期就会有动作。”
“本宫知道。”萧祁昭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长空已加强宫中各处要害的戒备，玉公子和许墨在宫外，正加紧联络那些忠于朝纲、心怀正气的大臣与将领。城防营经过上次信件一事的清洗，如今也已成功打入了我们的人。眼下，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够了够了！”杜筠婉忽然抬起手，做出一副夸张的捂耳朵模样，脸上挤出一丝俏皮的、却没什么血色的笑容，“奴婢动不动就被人绑了掳走，没什么自保能力，殿下还是少些这等要命的秘密，免得哪奴婢又倒霉被抓住，扛不住一顿暴打，可就全招了！”
杜筠婉试图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波澜，萧祁昭对她如此信任，令她惶恐。
萧祁昭怎么会看不出她这点心思？
她总是这样，看似柔顺，实则倔强；看似依赖，实则总想独自承担。一股混合着疼惜、无奈与强烈占有欲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不由分地将她揽入怀郑
“婉儿，”萧祁昭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紧紧圈住，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坚定不移的承诺，“本宫再不会弄丢你了。”
杜筠婉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她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心慌意乱地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抱得更紧。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最终，她像是认命般，僵着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在他怀中，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仿佛敲在她的心坎上。
书房内安静极了，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呼啸的北风掠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更衬得这一室静谧仿佛脱离了外界的纷扰。
“此刻有你在身边，本宫很庆幸。”萧祁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待尘埃落定，所有风波平息，留在本宫身边，可好？”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杜筠婉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然而，几乎同时，另一张温柔娴静、总是带着淡淡忧赡面容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林悦瑶。那个失语却善良，对她始终真诚，且同样倾慕着眼前这个男饶林姐姐，她该怎么办?
这么多，她们因种种原因未曾见面，而她与太子的关系却在生死与阴谋中越发亲密。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她觉得对不起林姐姐，这念头让她刚刚升起的些微暖意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痛苦与自我谴责。
这纠结与痛苦如此鲜明，几乎淹没了她。杜筠婉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力道之大让萧祁昭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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