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杜筠婉终于跨出门槛时，夕阳已经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传来阵阵嬉笑声，几位穿着华丽的贵女正围着一方丝帕品评，见她经过，突然齐齐噤声。
“瞧见没？就是那个狐媚子。”身着杏红襦裙的女子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却故意扬得老高，“一脸狐媚相！指不定在太子殿下身边怎么勾引呢？”
“听了吗？这个杜筠婉，当初就是看到太子殿下对林家姐有意，这才刻意接近人家，还整日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另一个女子撇撇嘴道。
旁边梳着双环髻的少女立刻接话：“母亲，这种女子最是下作。当初装作与林家姐交好，不过是为了攀附！”
“嘘！她看过来了！”鹅黄衫子的姑娘突然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别忘了，当初她和李月茹打架，那可是个彪悍花娘！”
“行止如风拂玉山……”杜筠婉默默念叨着，她强迫自己昂起头，像母亲教导的那样，可那些淬了毒的窃窃私语还是不断钻进耳朵里。
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杜筠婉抬眼望去，只见王钰姝带着两名新添的婢女迎面走来。作为准大皇子妃，她如今身边添两个使唤丫头再正常不过。
杜筠婉下意识整了整裙裾，屈膝欲行万福礼。可王钰姝的眼眸只淡淡扫过她的面庞，眼尾挑起的弧度仿佛凝着寒冰。带着环佩叮当的声响，王钰姝竟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掠过，绣着并蒂莲纹的广袖堪堪擦过杜筠婉指尖，仿佛她是廊下的一根最不起眼的柱子。
如此也好！毕竟是她将王钰姝跟萧祁云绑定在了一起。原本就没什么交情，如今这般形同陌路，反倒省去了许多尴尬。
膳房飘来的饭菜香突然变得令人作呕，杜筠婉转身往反方向的偏门走去，却在拐弯处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她抬头便撞进萧祁云幽深如渊的眸子里。
“大殿下……”杜筠婉慌忙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了回来。
萧祁云修长的手指抚过她微颤的唇瓣，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听方才的意思，你今早给他下过药了？”
“回大殿下，羹汤……被太子殿下无意碰翻了。”杜筠婉默默给自己壮壮胆，强自镇定接着道，“臣女不知他是否有所察觉。”
萧祁云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方才试探过，他倒是不像知情的样子。”
杜筠婉心道：那就好！萧祁昭没发现她下毒，萧祁云也没发现她从中做了手脚，看来是平安躲过一劫。
可随即，萧祁云突然抬手轻轻扯了扯她胸前的衣襟，状似亲昵地为她整理。杜筠婉浑身一激灵，低头一瞧，却发现他又将一包药粉，就这么悄无声息，又十分自然地塞进她怀里。
“丫头，”萧祁云扣住杜筠婉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人生疼，“上次的事，别以为糊弄过去便万事大吉，这包药粉，本宫必须要看他吃下去！你放心，既然答应与你合作，为了你的安危，我也不会现在就真的害他性命，这药粉顶多让他昏睡三五日。”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气息却让她浑身发冷：“我也不怕再告诉你一事。明日夜里我要取他书房里的那份文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所以，明日是你下药的最后期限，务必让他失去意识。否则，我不敢保证虎、杜司业，还是太子殿下，哪个会先离世。”
杜筠婉脸色煞白，还未及反应，萧祁云已松开她大步离去。她呆立原地，手腕上一圈红痕触目惊心。
回毓庆宫的青石径上，杜筠婉魂不守舍地走着，竟未察觉路旁梧桐树下，萧祁昭正与玉公子驻足交谈。她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雪花，湿哒哒一片。
萧祁昭早在百步之外就瞧见了她。见她神色恍惚，连发间玉簪歪斜都浑然不觉，他眸色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长空，”他背手而立，却忽然开口，声音里淬着冰，“悄悄送她回去，顺便探一探她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属下明白。”长空抱拳领命，身形如鬼魅般隐入廊柱阴影。
玉公子顺着萧祁昭的视线望去，只见杜筠婉单薄的背影在朱红宫墙映衬下，宛如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雾霭。他转头正要打趣，却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瞅了瞅萧祁昭不太友好的神情，他试探性问道：“这杜二姐可是有哪里不妥吗？”
“今早，她给本宫下毒。”萧祁昭冰冰冷冷地，指节在玉佩上叩出清脆的响。
“什么？”玉公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女子……”萧祁昭突然轻叹，声音里罕见地透出几分困惑，他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眉头紧锁，“明明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为何非要助纣为虐？”
随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伤：“难道情爱当真能让人善恶不分？”
玉公子越听越糊涂：“殿下这是何意？”
萧祁昭回过神来，又觉被人看出了心思实在难堪，于是摆了摆手道：“罢了！不提她了。城防营之事，你处理的很好！”
玉公子一脸惋惜道：“可惜那顾家大郎太过狡猾。将文书藏在议事厅的暗格里，这议事厅出入人多复杂，根本不清谁才是主谋。最终只落得个失察之罪，没能将他彻底拔除，实在遗憾！”
“无妨。”萧祁昭长叹一声，“能借此事给城防营重要的位置大换血，借此机会安插进去咱们的人手，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大步，这才是长远之计。”
玉公子暗暗点头，可还是心事重重。
萧祁昭突然问道：“那个偷取文书的女子如何了？”
“放心！当晚就逃出来了。我也给她重新换了个身份，以待风头过后再重新启用。”玉公子认真回复，随即轻咳一声，掩住微微抽搐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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