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日后…
“十四弟，远来辛苦。”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孟安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细微的颤抖。
孟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位长兄，曾经仁厚温润。
只是如今是什么样，他就不得而知了。
孟安拾级而上，步履沉稳，荆如风紧随其后，龙卫则默契地散开，看似随意，实则隐隐护住四方。
他来到台阶顶端，与扶苏不过数步之遥，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
“大哥。”
孟安再次拱手，目光坦然直视扶苏，“许久未见，大哥可谓是风采依旧。只是这西南山水虽好，到底湿气重了些，大哥还是需多保重身体才是。”
他语带双关，既是寒暄，亦是试探。
扶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神阴晴不定：“劳十四弟挂怀。你只怕不知道，簇……甚好。”
他侧身，指向身旁那位灰袍老者。
“这位是我夜郎国师，玄机先生。先生博古通今，于文地理、治国安邦皆有独到见解，我甚为倚重。”
来了。
孟安的目光投向那位“玄机先生”。
只见对方面容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此刻正微微抬起，对上孟安的视线，不闪不避，只是平静地颔首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见过太子殿下。”
态度不卑不亢，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玄机先生，久仰。”
孟安淡淡回了一句，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给他的感觉，比阿谷更加危险。阿谷是锋利的刀，而此人，更像是执刀的手，或者，是设计刀的人。
想不到，如今扶苏手中也是有人了。
怪不得章邯孤掌难支。
“哈哈，好了。十四弟一路劳顿，我已经已在宫中备下宴席，为十四弟接风。”
扶苏似乎不愿多谈，引着孟安向宫殿内走去。
众人簇拥着进入大殿。
殿内装饰极尽华丽，融合了中原与西南的特色，金器、玉器、象牙、色彩鲜艳的织锦随处可见，透出一种堆砌的浮躁福
宴席早已备好，分主次落座。
孟安被安排在扶苏右手边的尊位，对面便是那位玄机先生，阿谷则坐在玄机先生下首。
荆如风与盖聂立于孟安身后，龙卫则按例被引至偏殿另有招待，但孟安以“护卫习惯近身”为由，留下了四名最精锐的贴身守护在殿门内侧。
丝竹声起，身着轻纱的夜郎舞女翩跹而入，殿内一时间觥筹交错，似乎一片祥和。
扶苏率先举杯：“十四弟此次南巡，亲临夜郎，乃我夜郎之幸。这一杯，为十四弟洗尘。”
罢，一饮而尽。
孟安亦举杯示意，却没有立刻饮下，目光扫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笑道：“大哥太客气了。我此行，一是奉父皇之命，巡阅边地，体察民情；二来，也是思念大哥，特来探望。看到大哥在此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话语轻松，却将“奉父皇之命”咬得略重。
扶苏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父皇隆恩，为兄感念。至于夜郎国……”
他顿了顿，看向玄机先生，“有国师与阿谷丞相辅佐，夜郎上下，还算安泰。”
玄机先生此时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夜郎僻处西南，仰赖大王仁德，与大秦庇佑，近年来确无大灾大乱。百姓安居，商路渐通，偶有山野蛮族滋扰，亦不足为患。”
“哦？是吗？”
孟安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可我这一路行来，听闻西南之地，似有流贼流传，不知在夜郎境内，可有发现？”
此言一出，殿内的丝竹声仿佛都滞涩了一瞬。
阿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玄机先生抬眸看了孟安一眼，眼神深邃。
扶苏更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避开了孟安的目光。
“十四弟也听闻此事了？”
扶苏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已下令严查。”
“大王仁心，禁令早已下达。”
阿谷连忙接过话头，笑容重新堆起，“而且听有流民零星流窜，皆已严查法办。太子殿下放心，我夜郎绝不容此流寇祸害子民。”
“零星流窜？”
孟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我途经且兰，甚至在王庭外围的一些寨子，都曾见到疑似受其戕害之人，面黄肌瘦，神志昏沉。这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阿谷和玄机先生：“还是，这所谓的流寇，实则与某些……特定之人有关？”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舞女们似乎感受到压力，舞姿变得僵硬。
殿内侍立的夜郎武士，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孟安身后的盖聂、荆如风与四名龙卫则微微侧身，手已虚按剑柄。
“十四弟何出此言？”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无力，“夜郎法度，一视同仁！我绝不会允许他人如此。”
玄机先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孟安：“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所见或许不虚。西南山高林密，部族众多，王庭政令传达，或有延迟遗漏之处。至于殿下所言‘特定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不知殿下指的是谁？可有确凿证据？是看见了他们打家劫舍，还是看见了他们杀人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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