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城的佛堂之中,佛前点着长明灯,灯盏是铜的,灯芯是上好的棉线,灯火如豆,在昏暗中微微跳动,檀香的烟气从香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梁柱之间游走,像找不到路的孤魂野鬼。
初春的京师还很是干冷,但佛堂里头却没有生火,康熙皇帝坐在佛前的蒲团上,没有披大氅,没有穿棉袍,一身单衣,灰蓝色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瘦弱见骨,单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顶出来,像是要把衣服撑破,他盘腿坐着,蒲团很薄,底下的地砖冰凉,但他像是感觉不到。
法印在一旁敲着木鱼,三德子跪在门槛内侧,膝盖下面垫着一只旧蒲团,面前摊着一摞奏折,他手里正捧着一封读着:“…….据臣探闻,姚启圣有逃窜朝鲜之意,在登州驻屯多日,日日勾结水师提督施琅秘密转移家眷家产往朝鲜。”
“然则上苍不愿此贼逍遥海外,红营水师于黄海聚歼施琅所部水师,断其后路,其部淮勇兵马见无路可走,恐遭红营清算,以几名千总为首,串联兵卒和低级军官哗变,杀姚启圣之子姚陶并总兵、参将多人,围姚启圣宅邸,姚启圣于是与全家服毒自尽,此贼终于是不得好死也!”
“确实是不得好死!姚启圣此贼,首鼠两端、不忠不义、一心算计,终于是把自己的性命都算计进去了!”康熙皇帝咧嘴一笑,竟是这段时间以来前所未有的开心,他没在现场,但猜也能猜到哗变这事不会是红营暗桩参与,红营若是能鼓动起兵变,不必等到现在,也没必要去杀那些总兵参将之类的高级军官,甚至巴不得把他们活捉送上公审台折辱。
姚启圣就是被自己的兵给卖了,不忠不义之人,身边又哪里会有忠义的手下呢?
康熙皇帝挥挥手让三德子继续,三德子继续念道:“姚贼虽不得好死,然则其欲逃跑之事,已使山东人心大乱,我部鲁勇亦是人心混乱,红营先锋兵逼济南,鲁勇逃跑者甚多,济南因之不可守,故而臣率残部并其余不愿投降红营的绿营、淮勇、白莲教等部残军暂且退兵德州,在此整肃兵马、屏障直隶…….”
“一群残兵败将,能屏障直隶?红营清理好山东,大兵扑来,必然又是一触即溃!行了,这奏折不用再念了,转给内阁,告诉他们孔家忠义,给些奖赏官职吧……”康熙皇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三德子立刻停了,他把手里那封念到一半的奏折合上,放到右边那一摞上。那一摞很高,高到快倒了,三德子跪在那里,低着头,等康熙皇帝开口。
过了一会儿,康熙皇帝才声音平静的问道:“安亲王那边有奏折送回来吗?”
“回皇上,安亲王的奏折刚到…….”三德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安亲王,他已经在领军回来的路上了,不仅带了派驻蒙古的兵马,还带回来了漠南蒙古和车臣部的两万多骑兵。”
“派驻蒙古的兵马,不过几千人而已,他带回来又有何用呢?”康熙皇帝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还有漠南蒙古和车臣部的那些骑兵…….安亲王肯定是没有和他们明白如今这中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是看到之前跟着安亲王征讨扎萨克图部的族人赚的盆满钵满,抱着捞一笔的心思跟着一起来的。”
“他们或许还以为红营不过是一群拿着草叉锄头的起义农民呢,便是真有百万人马,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等他们上了战场,见识到红营是个什么模样的军队……到时候必然是一哄而散…….呵呵,恐怕是想逃都逃不成了!”
康熙皇帝顿了顿,看着佛前的长明灯,灯火如豆,在昏暗中微微跳动,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灯的方向,像是要烤火,但离灯还有一尺多远,火光根本照不到他的手,他停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朕派人去蒙古传旨的时候,和安亲王的很清楚了,他若想留在蒙古不回来,朕不会怪罪他,可他不仅回来了,还连蒙带骗的把那些蒙古骑兵也拐了回来,三德子,你安亲王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三德子自然不敢揣测,跪在地上没有回答,好在康熙皇帝本来也没准备让他回答,根本就没有等他回答便自己挑明了答案:“安亲王……这是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了…….忠于国,忠于君否?先帝……..安亲王应该是忠的吧?先帝有这样的忠臣…….幸甚!”
康熙皇帝长叹一声,又问道:“三德子,安亲王的奏折里头有没有朕派人去土谢图部和噶勒丹多尔济商议北狩之事?”
三德子将安亲王的奏折记得清清楚楚,但此时却依旧将那封奏折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才心翼翼的回答:“回皇上,安王爷的奏折里头对此事一字未提。”
康熙皇帝沉默了,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又慢慢地松开了。他看着佛像,佛像是金的,纯金铸就,莲座上的莲花瓣一片一片地錾刻出来,精细得像是真的能开,长明灯的火光照在佛像的脸上,那脸半明半暗,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安亲王,是在借此暗示朕,他不赞同朕北狩,他想让朕跟他一起,在这京师里头……殉国!”康熙皇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那股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苦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
康熙皇帝撑着贡桌要站起来,三德子赶忙上前扶持,康熙皇帝却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将他打开,不知是在找人发泄,还是之前吃的丹药药效发作导致的突如其来的怨气,亦或怪罪三德子把他当“病患”看待,三德子捂又不敢捂,只能低着头藏起脸上的巴掌印徒一旁。
康熙皇帝走到佛堂门口,看着昏沉的空,喃喃念道:“若不北狩,还有何处可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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