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寅时末。
东方泛起鱼肚白,济南府衙前的喧嚣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火把燃尽了一捆又一捆,新的又被点燃。七八十个村民围成半圆,将府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最前面站着几个精壮汉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老虎。
府衙的差役们手持水火棍,紧张地守在门口。台阶上躺着三个被打的衙役,已经抬到廊下简单包扎,呻吟声不断。
通判刘文谦站在大门内,急得团团转。他已经派了三拨人从后门出去求援,可援兵迟迟未到。
“刘通判!”黑脸大汉高声喊道,“别缩在里面!出来话!朝廷要征地,咱们不拦着,可补偿得先清楚!你们官府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对!算不算数?”村民们齐声起哄。
刘文谦硬着头皮走出大门,拱手道:“诸位乡亲,本官再一遍,征地补偿分文不少,当场兑现!每亩地按市价三倍,当场发银!这话已经出了告示,岂能有假?”
“告示?”黑脸大汉冷笑,“告示是你们官府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谁知道真的假的?有本事,拿银子出来!”
刘文谦脸色铁青。他哪来的银子?征地款要等户部拨下来,至少还要十半月。
“没银子是吧?”黑脸大汉得理不饶人,“那就别怪咱们不信!乡亲们,别听他废话!咱们就守在这,什么时候见到银子,什么时候散!”
村民们又是一阵起哄。
刘文谦退回去,满头大汗。一个师爷凑上来低声道:“通判,这些人背后有人指使。那黑脸汉子叫马大虎,是城西有名的泼皮,平时游手好闲,哪来的本事煽动这么多人?”
“我知道。”刘文谦咬牙,“可知道有什么用?抓不到证据,拿他没办法。”
正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街角冲出,为首一人骑一匹枣红大马,风尘仆仆,正是顾慎。
马队在府衙门前勒住。顾慎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人群。
“世子!”刘文谦又惊又喜。
村民们有些慌。马大虎却挺起胸膛,挡在顾慎面前:“世子来了正好!咱们正要问问,朝廷征地,补偿到底怎么算?”
顾慎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谁?”
“的是马家村的马大虎。”
“马家村?”顾慎目光扫过人群,“你们都是马家村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声道:“我是赵家庄的……”“我是刘家营的……”
顾慎冷笑一声:“马家村、赵家庄、刘家营,三村相隔二十里,什么时候凑到一起闹事了?”
马大虎脸色微变,但仍嘴硬:“咱们都是被征地的,自然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顾慎逼近一步,“本世子刚从德州回来,沿途经过赵家庄,赵德厚赵员外亲口对本世子,征地补偿他满意,铁路股份他也认购了。赵家庄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人群里几个赵家庄的韧下了头。
马大虎额头冒汗,强撑着道:“赵员外是赵员外,咱们是咱们!他有钱有地,当然满意!咱们这些没地的佃户,地没了,往后吃什么?”
“问得好。”顾慎突然提高声音,“本世子正要问你——你马大虎,名下有多少地?”
马大虎一愣:“我……”
“本世子替你答。”顾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马大虎,济南府历城县人,现年三十二岁,名下无一分地,平日靠替人收债、看场子为生,曾三次因斗殴入狱。你一个没地的人,跟着闹什么征地?”
人群哗然。有韧声议论:“这人不是马家村的吗?怎么没地?”“他是马家村的不假,可他爹早把地卖了……”
马大虎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老子没地怎么了?老子是替乡亲们出头!”
“替乡亲们出头?”顾慎冷笑,“那你倒是,按朝廷章程,征地补偿每亩多少?”
马大虎张口结舌。
“市价三倍。”顾慎替他答,“市价每亩五两,三倍十五两。这个数,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又怎样?”
“知道就好。”顾慎转身对着人群,提高声音,“诸位乡亲,征地补偿,每亩十五两,当场发银!本世子以镇北王府的名义担保,分文不少!若有拖欠,你们尽管去京城告御状!”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声问:“世子话,算数?”
“本世子何时话不算数?”顾慎指着人群,“赵家庄的人站出来。”
几个赵家庄的人迟疑着站出来。
“你们回去问问赵员外,本世子答应他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几人交换眼色,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壮着胆子道:“世子,赵员外了,您答应的事,都做到了。征地补偿的钱,已经领了一半,另一半等铁路开工再给。赵员外还让我们谢谢世子。”
顾慎点头:“那你们还在这闹什么?”
那人讪讪道:“是……是马大虎,官府话不算数,让咱们来撑场子,一给一百文……”
人群再次哗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村民纷纷怒视马大虎。
马大虎见势不妙,转身要跑。顾慎一挥手,几个王府亲兵冲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绑起来,送历城县衙,查清幕后主使!”顾慎冷冷道。
马大虎被押走,人群渐渐散去。色已经大亮,朝阳从东边升起,将府衙的青砖照得发亮。
刘文谦长舒一口气,迎上来道:“世子,您可算回来了!昨夜真是……”
顾慎摆摆手,走进府衙:“刘通判,查清没有,谁指使的?”
刘文谦低声道:“还没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指向……张家。”
“张茂才?”
“是。张家族中有个叫张茂林的,是张茂才的堂弟,素来与马大虎有来往。昨夜有人看见张茂林在城西茶楼和马大虎见面。”
顾慎沉吟片刻:“张茂才不是已经入股工坊了吗?为何还要捣乱?”
刘文谦叹道:“世子,人心不足啊。张家在济南经营三代,关系盘根错节。铁路这么大的利益,他们却只拿到一点边角料,心里岂能平衡?再,张茂才入股工坊,是被世子逼着表态,未必真心。”
顾慎在堂中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下:“派人盯着张家,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今日就发告示,征地补偿提前发放,先从铁路沿线急需动工的地段开始。银子——”
“世子,户部的银子还没到。”刘文谦为难道。
顾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五千两,先从王府垫付。回头户部拨款到了,再还回来。”
刘文谦接过银票,眼眶发热:“世子仁义!”
“少废话,快去办。”顾慎摆摆手,“本世子一夜没睡,先去歇会儿。有事随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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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济南城西,张家大院。
后宅花厅里,张茂才正与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那男子正是张茂林。
“大哥,马大虎被抓了。”张茂林面色不安,“那子嘴硬不硬?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
张茂才慢悠悠吹着茶沫:“供什么?咱们做什么了?你不过是去茶楼喝茶,碰巧遇见马大虎,闲聊几句,犯法吗?”
张茂林一愣,随即笑了:“大哥高明。”
“高明什么?”张茂才放下茶杯,“还是瞧了那位世子。本以为他忙着德州的事,顾不上济南,没想到连夜赶回来,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平了。这人,不简单。”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茂才沉默片刻:“什么都不办。老老实实等着。铁路的事,咱们已经失了先机,再闹下去,只会更糟。不如以静制动,看看那位世子下一步怎么走。”
张茂林不甘心:“大哥,铁路那么大利益,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谁要眼睁睁?”张茂才冷笑,“世子不是,铁路股份民间可以认购吗?咱们也买。不但买,还要多买。等入了股,成了自己人,还怕没机会?”
张茂林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打进去?”
张茂才微微点头,端起茶杯:“记住,有些事,在桌上办,比在桌下办,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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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济南府衙。
顾慎睡了一觉起来,精神恢复不少。刘文谦送来一叠文书,都是各地发来的电报和信件。
其中一封是京城格物院的,叶明亲笔。信很长,详细了密码电报的进展,还附了一份《铁路沿线货站建设构想》的草图。信末写道:“世子辛苦。济南之事,弟已听。张氏若安分,暂且容他;若再生事,弟有一策可制之。附上密信一封,需用时拆阅。”
顾慎拆开密信,看了一遍,眉头微挑,随即笑了。
“叶兄啊叶兄,你这是给张茂才挖了个坑啊。”他喃喃道,将密信心收起。
刘文谦好奇道:“世子,叶大人了什么?”
顾慎摇头:“暂时不能。等需要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他拿起另一份电报,是德州郑掌柜发来的:
“德州站货场用地已谈妥,周明甫出资三千两,与转运商行合建。孙老大推荐脚夫三十人,皆本地老手。另,德州商会认购铁路股份事,已报户部,待批复。郑。”
顾慎看完,点零头。德州那边进展顺利,济南这边的事,反而显得突兀。
“刘通判,张茂林那边,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放下电报,“另外,明日开始,发放征地补偿。先从马家村开始——就是那个马大虎的村子。让全村人都看看,朝廷话,到底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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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马家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着一锭锭白银,阳光下闪着光。刘文谦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名册,旁边站着两个账房,一个唱名,一个发银。
“马有田,地三亩,补偿银四十五两!”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上前,接过银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下一个,马有福,地两亩半,补偿银三十七两五钱!”
又一个村民上前领银。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后悔——后悔当初没跟着去闹事。
赵石头也挤在人群里。他不是马家村的,但听这里发银子,特意赶来看热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他心里痒痒的。
“刘通判!”他忍不住喊,“咱们村的征地补偿,什么时候发?”
刘文谦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村的?”
“刘家营的。”
“刘家营的,后。通知已经发下去了,你们村正等着呢。”
赵石头松了口气,挤出人群,一溜烟往村里跑——他得赶紧告诉村里人,后去领银子,别错过了。
跑了没多远,迎面遇见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过来。赵石头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竟是那在府衙门口见过的世子爷。
“草民参见世子!”他慌忙跪下。
顾慎勒住马,认出了他:“你是……那捡棉桃的老丈?”
赵石头惊喜交集:“世子还记得草民?”
“记得。”顾慎下马,扶起他,“老丈这是去哪?”
“回世子,草民刚去马家村看了发银子,急着回村报信。”赵石头憨厚地笑,“后轮到咱们村了,草民得让村里人准备好。”
顾慎点头:“老丈家里有几亩地?”
“租的,没自己的地。”赵石头老实道,“但草民和工坊签了约,以后种的棉都卖给他们。世子的一两五钱一担,真能兑现吗?”
“能。”顾慎拍拍他的肩,“不但能兑现,工坊还打算明年免费给签约农户发棉种——格物院新培育的良种,产量比现在高两成。到时候,老丈收成更好。”
赵石头眼眶发热,又要跪下,被顾慎拦住。
“老丈快回村吧,别耽误了报信。”顾慎翻身上马,朝远处驰去。
赵石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踏实。
他转身,朝刘家营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身后,马家村口的人群还没散,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远处,济南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
而德州方向,火车的汽笛声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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