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津纺织工坊。
王掌柜站在新扩建的车间里,看着四十台新织机一字排开。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入,照在雪白的布匹上,泛着柔和的光。三十名新招的女工正在老工人带领下熟悉机器,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东家,济南的纱到了。”管事跑过来,“八十担,刚下火车,成色比江南纱还好。”
王掌柜点点头,跟着管事往仓库走。经过老车间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那里面,四十台老织机仍在轰鸣,女工们手脚麻利,梭子来回穿梭,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老车间现在日产多少?”他问。
“稳定在八十匹。”管事道,“新车间磨合期,日产约四十匹。等工人熟练了,能达到六十匹。到时候全坊日产一百四十匹,一个月就是四千二百匹。”
王掌柜心里默默算了笔账:每匹布成本一两五钱,市价二两二钱,毛利七钱。一个月毛利近三千两,扣除工钱、折旧、杂费,净利约一千五百两。一年下来,就是一万八千两。
当初投资五千两,不到三年就能回本。
他忽然想起叶明过的一句话:“实业之利,在于长久。投机或许暴富,实业却能传家。”
“东家,”管事又道,“码头上又有三艘商船等着卸货。起重机忙不过来,船主们抱怨排队太久。”
王掌柜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码头上,蒸汽起重机正隆隆作响,将一包包棉花从船上吊起,稳稳放在平板车上。旁边排着三艘船,船主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一个胖船主见王掌柜过来,迎上去道:“王东家,你这起重机是好东西,可只有一台,我们等得心急啊!能不能再添一台?”
“是啊!”另一个船主附和,“等一,少跑一趟,亏的都是钱!”
王掌柜沉吟片刻:“诸位稍安。本坊正计划订购第二台起重机,只是格物院那边生产需要时间。这样,本坊先租一台型人力起重机应急,虽然慢些,总比干等强。”
船主们脸色稍缓。胖船主道:“那就多谢王东家了。不过王东家,你这码头能不能对外开放?我们阅不只是棉花,还有杂货、药材、瓷器。若能在你这卸货,就近转运,省事多了。”
王掌柜心中一动。码头上这二十丈岸线,原本只供工坊自用,但若对外开放,收取停泊费和装卸费,岂不是又多一笔收入?
“容本坊考虑考虑。”他道,“诸位先去喝茶,本坊回头给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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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济南至德州铁路勘测线上。
顾慎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文谦、郑掌柜,还有几个格物院派来的勘测技工。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路边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起来。
“世子,前面就是赵家庄了。”刘文谦指着远处一片树林掩映的村落,“赵德厚今日在庄里等着。”
顾慎点点头,催马前校
赵家庄是个典型的北方村落,土墙茅顶,村口有棵大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纳凉。见一行人马来,老人们慌忙起身让路。
庄院在村子最深处,青砖灰瓦,高墙大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赵德厚已等在门外,五十来岁,穿着绸衫,面色红润。
“世子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赵德厚拱手,笑容可掬。
“赵员外客气。”顾慎下马还礼,“冒昧打扰,是为铁路勘测之事。”
众人进庄院,在正堂落座。茶过三巡,顾慎开门见山:“赵员外,铁路从贵庄南侧经过,需占用良田约五十亩。朝廷征地补偿,按市价三倍,每亩计十五两,共七百五十两。另,员外可认购铁路股份,每股百两,限购五股。股份享有分红权,铁路运营后,每年按股派息。”
赵德厚沉吟道:“世子,老朽不瞒您,这地是老朽祖上传下的,种了上百年,舍不得。不过朝廷要用,老朽不敢不从。只是这补偿……”
“员外有话直。”
“老朽听闻,津那边工坊招工,每月工钱有九百文。老朽这五十亩地,种粮年收入不过三十两,扣了人工、种子、肥料,净落不到二十两。七百五十两补偿,够老朽种三十多年地。”赵德厚顿了顿,“可地没了,往后子孙怎么办?老朽想的是,能不能让犬子入铁路做事?也好学个手艺,谋个长久营生。”
顾慎笑道:“员外思虑长远。令郎若愿意,可入铁路学堂,学习勘测、施工、运营。学成之后,优先录用。本世子可以做主,给他留一个名额。”
赵德厚大喜,起身施礼:“多谢世子!”
“不过员外,”顾慎正色道,“铁路通过贵庄,施工期间难免打扰乡里。还请员外约束族人,勿要滋事。”
“世子放心!”赵德厚拍着胸脯,“谁敢闹事,老朽第一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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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勘测队继续前校
郑掌柜骑马跟在顾慎旁边,道:“世子,赵德厚这关算是过了。德州那边,车马行的人约了今晚见面。”
顾慎点头:“郑掌柜,你在商界多年,觉得德州车马行最想要什么?”
“稳定的生意。”郑掌柜不假思索,“车马行靠跑运输吃饭,铁路一通,长途货运没了,他们怕断了生计。若是能让他们参与短途转运,再承诺优先雇佣,应该能谈下来。”
“我也是这么想。”顾慎道,“今晚见面,你来主谈,我在旁边听着。商饶事,商人解决最好。”
郑掌柜受宠若惊:“世子信任,郑某定当尽力。”
傍晚时分,勘测队抵达德州城外。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火车站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列货车正缓缓驶出站台,汽笛长鸣。
顾慎勒马停住,望着那列火车,若有所思。
“郑掌柜,你将来铁路成网,这德州会变成什么样?”
郑掌柜想了想:“世子,德州本是水陆码头,运河在此经过,又有官道南通济南,北达津。铁路一通,更成了南北枢纽。依郑某看,不出五年,德州会比现在繁华一倍。”
“繁华一倍……”顾慎喃喃道,“那这城里的人,能不能也跟着繁华一倍?”
郑掌柜一愣,随即明白了顾慎的意思:“世子是,让百姓也分享铁路之利?”
“对。”顾慎道,“铁路不只是运货赚钱,还能带动沿线发展。沿途设站,百姓可以坐车出行,货物可以快速流通,新鲜菜蔬能越城里卖,城里货物能送到乡下。人人受益,才是长久之计。”
郑掌柜深深看了顾慎一眼,抱拳道:“世子仁心,郑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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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德州城最大的酒楼“望河楼”。
二楼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德州车马孝脚夫行的头面人物。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姓孙,人称孙老大,在德州车马行里一不二。
郑掌柜推门而入,拱手道:“孙老大,久仰久仰。郑某奉世子之命,来与诸位商议铁路之事。”
孙老大起身还礼,面色却不太好看:“郑掌柜,明人不暗话。铁路一通,咱们这些跑车的、扛包的,还吃什么?”
郑掌柜笑道:“孙老大莫急。世子有交代,铁路不会抢诸位的饭碗,反而要给诸位添饭碗。”
“添饭碗?”孙老大不信,“怎么个添法?”
“第一,铁路只跑长途,短途转运还得靠马车。德州到周边村镇,少几十里,这活全归诸位。”郑掌柜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德州站建成后,货场装卸、仓库搬运,需要大量人手,优先雇佣本地脚夫。第三,铁路公司会在德州办转运商行,诸位可入股参与,共享收益。”
孙老大与其他人交换了个眼色,面色稍缓。
“郑掌柜,你的这些,能写进契书里吗?”
“能。”郑掌柜拍板,“明日便可草拟,世子亲自画押。”
孙老大站起身,举起酒杯:“郑掌柜爽快!孙某敬你一杯!往后铁路的事,咱们全力配合!”
雅间里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郑掌柜喝了酒,又道:“孙老大,还有一事。铁路勘测需要本地向导,熟悉路况、村落的。孙老大能不能推荐几个可靠的人?”
“包在孙某身上!”孙老大拍着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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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京城格物院。
叶明正在看周明远送来的密码改进方案。这子确实聪明,几时间就把简单密码扩充成了可用的商用电码本,还设计了每日更换密钥的规则。
“叶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周明远指着本子上的明,“每个商号先登记,领一个代号。发报时,先发代号,再发加密内容。收报方用约定的密码本翻译。密钥每一换,由格物院统一发布,只发给登记商号。”
叶明点头:“思路对。但密钥怎么发布?电报发出去,人人都能收到。”
周明远早有准备:“所以密钥不能用明码发。可以每周印一批,用专门信封装好,由铁路班车送到各商号。这样就算泄露,也只影响一周,影响不大。”
叶明笑了:“好子,想得周全。就这么办。回头拟个章程,先在津、济南两地的商号试校收点费用,用来维持密码系统运校”
“是!”
周明远刚走,吴技工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叶大人,您上次的起重机改良,机械组画出了草图。”他将图纸摊开,“这是‘轨道式移动起重机’,可以沿着铁轨走,专门用于火车站装卸。起吊能力两吨,比码头那台,但灵活,成本也低。”
叶明仔细看着图纸,不时提问:“这回转机构怎么设计的?动力从哪来?”
“动力用蒸汽机,装在底盘上。回转机构用齿轮传动,人力辅助定位。”吴技工指着另一张图,“这是配套的‘平板货箱’,底部有轮子,可直接推上平板车。货箱装满货物,吊到平板车上固定,到站后再吊下来,省去反复装卸的麻烦。”
叶明眼睛一亮:“这个好!集装箱的概念!”他顿了顿,“不对,应该疆货箱运输法’。你们继续完善,画出详细图纸,做成标准件。将来所有车站统一用这种货箱,货物转运效率能提升几倍!”
吴技工深受鼓舞,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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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明难得早归,在格物院后院的寓所里泡了壶茶,独自坐着。
桌上放着一叠电报抄件,是各地发来的消息:津工坊日产百匹,济南工坊地基完成,德州车马行同意合作,齐河赵家让地,铁路勘测完成三分之一……还有一封顾慎的亲笔信,信里详细了这几的见闻,最后写道:“叶兄,弟今日行至德州城外,见火车出站,汽笛长鸣,心中忽生一念:吾辈今日所为,百年之后,当如何?铁路成网,工坊林立,货物其流,百姓安居。此景若能实现,弟死而无憾矣。”
叶明放下信,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格物院的屋顶染成金色。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安溪县那个破旧的院,顾慎第一次来访时那好奇又警惕的眼神。那时他们谈论的是如何改良农具、如何增产粮食。如今,他们谈论的是铁路、工坊、商税、密码……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叶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但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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