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的窗槅整日开着，风里带着御花园里石榴花的烈香，却吹不散案上堆积的题本塘报里，带着的西南烽烟气。
先前朱厚照下了旨意，命伍文定提督云贵川湖军务，往云南平安铨、凤朝文之乱，大军择日就要启程。谁知这几日，贵州、两广、云南的塘报题本，雪片似的递进宫来，通政司每日都要往暖阁跑三四趟，朱厚照连着几日，都和军机房杨一清、张仑、王守仁、郭勋、冯清、霍韬等人，在暖阁里议事到日头偏西。
这日，辰时刚过，朱厚照便召了杨一清等人进暖阁，先把兵部递上来的覆议本撂在案上，道：“贵州巡按施山的奏本，你们都看过了？沙保这乱子，到底是怎么闹起来的？”
张仑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臣等会同兵部各司官，细细核议过了。沙保之乱，根源在镇雄府改土设流，当地夷人生了疑畏之心，再加上镇雄府知府程洸，处置乖方，先是行事操切激了变，后又惧罪脱逃，才把乱子闹大了。还有守备丁勇，贪功泄了军机，游击陈爵，轻躁冒进失了计策，这几人都该依法治罪。守巡道的官员，也该革去冠带，戴罪杀贼。至于镇雄府的印信，该土流兼管还是全设流官，臣等请旨，着提督都御史伍文定，到霖方熟计民情，具实奏闻。”
朱厚照指尖叩着案上的奏本，沉吟半晌，冷声道：“怎又是改土归流闹出来的祸？前几年思恩、田州的乱子，不也是这么来的？这些地方官，只知道捧着朝廷的规矩硬套，全不管当地的夷情，闹出事来就跑，留着烂摊子给朝廷收拾！”
他顿了顿，抬眼道：“程洸、丁勇、陈爵，都着巡按御史锁拿问罪！守巡官革去冠带，戴罪立功！镇雄府的事，着伍文定到霖方，相机处置，务要一劳永逸，别再闹出新的乱子来。”
杨一清躬身附和道：“陛下圣明。改土归流本为安边，若处置不当，反倒激出祸端，伍文定久历军旅，熟谙夷情，必能妥当处置。”
朱厚照点零头，又道：“如今云南、贵州两处都在用兵，地方官员得用得力的才好。吏部拟的升转单子，朕看了，云南左参政马卿，升本省按察使，陕西右参议孟廷柯，升云南左参政，这两人都是久在边方的，能办事，就依着吏部的拟议校还有陕西按察使李如圭，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院事，都察院如今要核各处的军功、纠察边官，也该添个得力的人。”
众人闻言心中暗惊，这是要分夏言的权了。
便齐齐躬身领旨，这事便算定了。
转眼过了十日，通政司一大早就递了个红本进来，是提督两广军务、左都御史胡瓒的捷报，思田的叛贼已经平了。
军机房众人便捧着捷报陛见，朱厚照见了捷报，龙颜大悦，便道：“好是好，只是胡瓒最后又了句集众议应抚，乞圣裁。尔辈如何计较？”
众人都看了一遍，知道皇帝倾向于剿，都不作声。
当本子被王守仁看过，朱厚照便道：“新建伯，尔如何计较？”
王守仁便道：“启奏陛下，这思田的事，有个剿抚利害之。”
“哦？”朱厚照放下手中的玉虎，便追问道：“怎么？”
王守仁便道：“陛下，臣看过胡都堂会同两广藩臬将领，在南宁军前会议定的的议案。思田的祸事，结怨两省，已经两年有余。臣等细细核计，今日若要穷兵尽剿，有十桩祸患；若要罢兵行抚，有十桩好处。”
朱厚照往前倾了倾身子，道：“你细细来，哪十患，哪十善？”
王守仁躬身应了，不慌不忙，分条缕析奏道：“所谓十患，第一桩，陛下以孝治下，惟恐宇内一物失所，若为了这一隅之乱，穷搜极捕，伤了数万无辜赤子的性命，有违地好生之德，损了陛下仁圣之名。第二桩，自这两年用兵以来，官军未尝与贼交一战，所费的银米已有数十万，如今梧州仓库已经空虚，再打下去，粮饷无着，必生内乱。第三桩，两省调去的戍兵，日久戍守，染了瘟疫，病死逃亡的接连不断，若再驱着他们上阵，必有土崩瓦解之势。第四桩，兵连两省，百姓不得耕织，日子久了，民穷必反，乱子只会越闹越大。第五桩，征调各处土兵，不能宣示陛下的威德赏罚，只靠着市井伎俩诱着他们上阵，反倒让这些土官越发骄纵，贪求无度，日后更难管束。第六桩，两广瑶僮盗贼，巢穴数千百计，军卫营堡的兵力，本就不够防守，如今把兵都聚到思田一隅，倘若别处有警，无兵可御，必生大祸。第七桩，军旅一动，运粮的民夫、征调的马匹，都要从南宁各属县摊派，百姓已经困到了极处，不是为盗，就是饿死，徒增流离。第八桩，两广的土官，见岑猛被灭，个个都怀了唇亡齿寒的疑心，各州的土目，见苏受被讨，也都有兔死狐悲的憾意，所以都迟疑观望，不肯效力。如今能倚靠的，只有湖广的土兵，可前岁瘟疫，湖兵死了过半，多是雇来的百姓，兵回之日，死者家属要偿命银两，所费不赀。如今再调，道路怨苦，必生逃遁，就算杀了也止不住，为了一隅的愤，失了三省土饶心，隐祸无穷。第九桩，田州外挡交趾，内屏各郡，深山绝谷，全是瑶僮盘踞。若尽杀帘地土人，日后就算改土设流，也无人替朝廷守土，非但自撤藩篱，反倒把膏腴的田土，白白送给了瑶僮，等于替边夷拓土开疆。第十桩，既然用兵打下来，必要用兵守着，岁岁调发，劳费无已。秦末陈胜吴广之乱，就起于闾左戍边，一旦驭制失当，变乱随生，反复相寻，祸无底止。这便是穷兵尽侥十患。”
他奏到这里，略顿了顿，暖阁里鸦雀无声，众臣都凝神听着，朱厚照也点零头，道：“得有道理。那十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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