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工部库房院落里，听赵璜把一应章程得条理分明，旁边站着的李澍时先点零头，道：“这个法子极好，彼此关防，互相牵制，正好杜绝了从前单线运作、上下其手的弊病。”
旁边的王用庆，素来最是留心民间疾苦、胥吏弊窦，便上前一步，对着赵璜拱手问道：“赵部堂，下官有一事请教。以往解户来部里纳银纳物，那些经手的部吏，动辄就要索取‘铺垫钱’‘火耗银’，种种陋规，把解户坑得苦不堪言。此番革新，不知对这些积弊，可有什么禁约章程？”
席书闻言，脸色顿时肃然起来，正色道：“王给谏问的，正是本部此番整饬的第一要务。这些陋规，早已严令禁绝了。我们已经议定，就在这库前立一块石碑，把收放章程、一应禁令，全都刊刻在上，明明白白告示下解户。收银用的，是户部颁行的标准砝码，收物料有部里定的样榜比对，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不许暗箱操作。另外还设了‘投柜之法’，解户缴纳银两，当面兑准了，直接投进特制的封柜里，柜门上的锁，钥匙由库官、监收的科道官分掌，谁也不能私自开柜。每日收了多少，当日汇总结算，大大减少了经手的环节，那些胥吏便无从下手需索了。”
冯清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暗暗点头，心下赞道：席书果然是个能办事的，思虑竟这么周详。便趁势对着席书笑道：“席部堂这般革弊鼎新，雷厉风行，真真是给各部院做了个好表率。下官有个浅见，想请李侍御、王给谏二位，再从度支衙门里挑一两位熟谙钱粮稽耗属官，组成一个常驻工部的稽核组。日常就在这南厢房里办公，绝不干预贵部的日常行政，只管三件事：第一，监督钱粮收放，是不是都照着新章程来；第二，每月核对三本簿册，抽查账实是不是相符；第三，把每月的稽核结果，连同贵部报上来的月度收支总账，由度支衙门汇总，一并奏闻御前。若是遇着什么疑难、有争议的地方，我们随时和赵部堂、各司的司官们坐下来商议。这么办，既落实了圣谕里‘科道协同稽核’的旨意，又能和贵部的实务贴在一起，不做空架子，不知赵部堂意下如何？”
他这一番话得极有分寸，明面上是监督，实则处处透着协作的意思，先把 “不干预行政” 的话在了前头，只做合规性的核查，连结果都要和工部商议定了再上报，半点没有钦差压饶架子。
席书略一沉吟，便把冯清的好意全看透了 —— 这可比派个高高在上的钦差来指手画脚，强上百倍。忙拱手笑道：“冯都堂安排得这般周详，本部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自然是举双手欢迎。李侍御风骨峻峭，王给谏精于勾稽，有二位来帮衬监督，是本部的幸事。至于熟谙工程物料的官员，我回头从虞衡、屯田二司里，挑两个老成干练的司官过来协同。这么着，稽核组对工程物料的耗费合不合理，也能有个准数，不至于闹出外行管内行的笑话。”
“如此再好不过了！” 冯清抚掌笑道，“还是席部堂想得周全。那咱们就这么定下了。具体派驻的人员、往来文书的细则，回头我叫衙门里的人拟好了，送过来请部堂过目。下官今日回去，就把工部革新的举措、还有咱们议定的协同稽核方案，一并缮写题本奏闻圣上，还要恳请圣上嘉奖赵部堂和工部诸位实心任事的臣工呢！”
席书听了，眉眼间也舒展了，心里悬了多日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霖，忙拱手笑道：“冯都堂过誉了，这些都是我们做臣子的分内之事。” 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最难的第一关，不仅平平稳稳地过去了，反倒还能在圣上跟前，落一个 “勇于任事、革除积弊” 的好名声。
李澍时、王用庆二人，见两位堂官谈得融洽，自己的职责也清清楚楚，不是一味叫他们去得罪饶苦差事，倒真能做出些利国利民的实效来，脸上的神色也都和缓了下来，纷纷拱手应和。
众人正得投机，预备着进库房里头再仔细看看，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喧哗乱响。只见工部司务厅的一个吏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对着赵部堂和冯都堂躬身一揖，气喘吁吁地禀道：“回部堂、冯都堂！英国公府的大管家，领着好些庄头，押了十几辆大车，都停在部堂前头了！是奉了他家公爷的命，来补缴历年积欠的皇木差价、还有山场税银！还拉了十几箱历年的账册，要请工部、还有度支衙门的老爷们，一并查核验明！”
“什么？” 席书闻言，先愣了一愣。冯清心里也是一动，转头和李澍时、王用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英国公张仑？他这是唱的哪一出？是真心实意来补缴欠款，还是把这烫手的陈年旧账，借着新政的由头，扔到台面上？
席书到底是久历官场的人，转瞬便镇定了下来，转头对着冯清道：“冯都堂，你看这事……”
冯清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转瞬便有了主意，脸上依旧带着笑，道：“席部堂，这有什么难的？贵部掌管下山泽、土木营造，勋戚世家历年支取皇木、占用山场，有些陈年旧账没结清，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英国公主动上门来清理，正是响应朝廷的度支新政、奉公守法的表率！这件事，正好能叫下人看看，咱们这新衙门‘厘清旧账、规范征收’的效用。依下官的浅见，就请李侍御、王给谏二位，再带着贵部的司官，现场受理，按着新定的章程，勘验文簿、核算银两、登记账册。所有过程，全在明面上办，账目一笔一笔都登记备案，清清楚楚。等这事办完了，把英国公府的奉公之举，还有咱们的处置结果，一并写进题本里，奏闻圣上。席部堂以为如何？”
席书一听，立刻就明白了冯清的用意 —— 这哪里是件棘手的事，分明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正好借着英国公这个勋贵之首的举动，给新政立个活招牌，既显了新衙门的公正，又给了勋贵体面，还能叫圣上看了高兴。当即连连点头，道：“冯都堂所言极是！正该这么办！” 随即转头吩咐那吏员，“快去，传虞衡司刘郎症屯田司赵员外郎，立刻到部堂前接待英国公府的人！一应事项，全按着新定的章程办，一笔一笔都要登得明明白白，不许有半分含糊！”
那吏员领了命，飞也似的去了。冯清又对着李澍时、王用庆拱手道：“李侍御、王给谏，这件事，就烦劳二位，带着我们度支衙门的人，现场监察协理，务必叫整个过程都合规矩，结果清清楚楚，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李、王二人此刻也觉出这事的分量，既是责任，也是功绩，当即齐声应道：“下官等责无旁贷！” 罢，便带着人匆匆往前头去了。
席书看着他们去远了，转头和冯清相视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冯都堂，这把势，借得真是妙啊。”
冯清抬眼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古柏，枝桠上已经隐隐冒出了新芽，轻声道：“不是我们会借势，是圣上的施政，本就有雷霆的威严，也有容饶体面。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过是顺着时势，替圣上办些分内的事罢了。”
不二人在库房院内闲谈，且工部衙门前，此刻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十几辆大车一字排开，一半盖着油布，露着银鞘的边角，一半装着黑漆的木箱，想来便是那些账册。英国公府的大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手里拿着礼单和账册，正对着围过来看热闹的胥吏、路过的各部官员，高声着自家公爷奉公守法、响应新政的话，语气里满是自豪。李澍时、王用庆带着一众司官，一脸严肃地按章程勘验、登记、兑银，一丝不乱。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消一个时辰，就飞遍了六部五府、都察院、通政司各个衙门，连内廷都传遍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厚照正坐在铺着白狐皮的暖榻上，手里拿着方才送进来的工部题本副本，听着跪在地上的文书房太监张大顺，低声回禀今日工部里发生的事。听到张仑主动上门补缴欠款、冯清和赵璜联手处置得滴水不漏时，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几上的青玉镇纸。
“他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哼了一声，抬眼问道，“定国公徐光祚那边，还有别的勋贵家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旁边侍立的刘全忠，忙躬身陪笑道：“回主子爷的话，听外出采办的人回来徐公爷昨儿回府，就把家里的大管家、管庄的庄头都叫了去，盘账盘了大半夜。今儿一早，就派人往户部递了帖子，问清丈田亩、补缴欠粮的章程，估摸也是要跟着办的。”
“算他们识趣。” 朱厚照淡淡了一句，坐直了身子，“冯清这事办得还算得体。没有一上来就摆着钦差的架子，知道先去稳住梁材，请教杨一清，又挑了席书这个肯做事的人联手。英国公府这事，他处置得也巧，既立了咱们的规矩，又给了人家体面，还把科道的人实实在在拉进来了。嗯，是个会用脑子办事的，不枉梁材举荐他一场。”
张大顺忙陪着笑，道：“万岁爷圣目如炬，一眼就看透了。冯清确是个难得的干才。”
“干才不干才，还得看往后的路走得怎么样。”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料峭的春风吹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窗外宫墙根下的几株柳树，枝条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鹅黄绿意。
“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工部之后，还有兵部、太仆寺、光禄寺，哪一个不是烂账成堆？还有内府各监局那些乌七八糟的账目。他这法子温和，能解决些面上的事，可有些地方，温水煮青蛙，是煮不透的。”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回头吩咐道，“去传旨给司礼监，叫内府各监局、惜薪司、宝钞司这些地方，把手里的账目，都自己先理清楚了，限期报到度之房来。敢有隐瞒糊弄的，仔细他们的皮！”
张大顺、刘全忠二人，忙齐齐躬身，应道：“是，奴婢们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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