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晨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墙壁上划出柔和的光带。
当我提着保温桶推门进去时,老顾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捧着那本《基地》英文原版,但我知道他至少有二十分钟没翻页了,因为书签还露在原来的位置。
他住院三了。
医生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疲劳过度引发的心律不齐,需要静养观察。可我知道,最大的问题不是心脏,是胃口。
老顾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
“爸。”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先看了眼监护仪。心率98,还是偏快。血压倒还算稳定。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保温桶:“你妈熬的?”
“嗯,米粥。”我拧开盖子,米香弥漫开来,“妈今起了个大早,特意熬的。我跟她您出差开会,早上来不及回家。”
父亲沉默地看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摇头:“放着吧,等会儿吃。”
又是等会儿。昨也等会儿,结果那碗粥放到晚上都没动几口。
我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心里发紧。这才住院三,人就瘦了一圈。要是这样下去,出院回家时妈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太了解老顾了,哪怕只瘦一斤,她都能从老顾穿衣服的松紧上看出来。
“爸,您就吃半碗。”我把粥递过去,“不然妈问起来,我您连她熬的粥都不喝,她该多难过。”
这话我得很轻,但老顾听懂了。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接过碗。可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么艰巨任务,吞咽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皱。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口口地喝粥,心里涌上一股不出的滋味。老顾平日里食量就不大,可这几简直是胃口全无。医院的三餐他动不了几筷子,我特意从家里带的他爱吃的菜,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一点。
“南海后续报告我发您邮箱了。”我转移话题,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监视他吃饭,“船员心理疏导安排好了,材料也移交了。”
他点点头,注意力似乎被工作报告吸引了一些,喝粥的速度快了些。我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半碗应该能喝完。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看向老顾,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虽然眼睛还盯着碗里的粥,但我知道他在听。
“喂,妈。”我走到窗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飞啊,你爸接电话了吗?”我妈的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我打他手机,关机。打办公室,王他还在开会。什么会要开这么久?”
我手心开始冒汗:“可能是涉密会议,妈,您知道的,他们那级别...”
“可他昨晚也没往家里打电话。”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往常再忙,睡前总会发条信息的。这都三了。”
我瞥了眼老顾,他已经放下了碗,那半碗粥还剩三分之一。他拿起书,但我知道他没在看。
“可能是太累了,开完会倒头就睡了。”我,“等他有空了,我一定让他给您回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飞,”我妈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跟我实话,你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的呼吸一窒。窗外,楼下花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那么脆弱。
“妈,您别瞎想。我爸能出什么事,就是开会。”
“那你让他今晚无论如何给我回个电话,”我妈坚持道,“就一分钟,让我听听他声音。”
挂断电话时,我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你妈起疑了。”老顾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书页。
我走回床边,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爸,您这样不校吃这么少,出院时我妈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没话。
“您到底为什么吃不下?”我终于问出了憋了三的问题,“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医院的饭不合胃口?”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没胃口而已。”他。
可我不信。
老顾虽然向来吃得不多,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对食物几乎到林触的程度。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是医生没查出来的。
那下午,我去了医生办公室。
“李主任,我爸的胃口问题,真的只是心脏和胃的老毛病吗?”我直截帘地问,“他这几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人瘦了一圈。”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翻看老鼓病历:“首长的检查结果我们都仔细研究过了。心脏负荷过重,胃动力不足,这些都会影响食欲。再加上长期精神紧张,工作压力大...”
“可这也太严重了。”我打断他,“我爸以前就算再忙,也没到吃不下饭的程度。”
医生看着我,似乎理解我的担忧:“这样吧,既然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安排一个更系统的全身检查。从头到脚查一遍,排除其他可能。”
我立刻点头:“好,查。”
于是接下来的两,我爸被推着做了各种检查,核磁共振、胃肠镜、全身ct、血液全套...他倒也没反对,只是每次检查回来,人显得更疲惫了。
我坐在检查室外等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那些隐瞒病情的故事...我不敢往下想。
第三下午,结果都出来了。
李主任把检查报告摊开在我面前:“所有指标都查过了,首长的身体确实没有其他问题。心脏功能在恢复,胃镜显示只是浅表性胃炎,不严重。”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影像图:“那为什么...”
“我们几个科室会诊过了,结论还是之前的: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身体机能整体下降。”李主任认真地,“首长这个年纪,身体恢复本来就慢,再加上他心理上可能还没完全接受需要休息的现实,这种身心双重压力下,胃口差是常见的。”
“那怎么办?”
“我们建议先口服营养液,保证基本营养需求。”医生递给我一份营养科制定的方案,“同时配合心理疏导,让他慢慢接受现在需要静养的状态。”
我拿着那份方案回到病房时,我爸正在看窗外的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却依然挺拔的轮廓。
“检查做完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在床边坐下,“都没问题。”
他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我了,就是累了。”
我把营养液的方案递给他,他扫了一眼,没什么。
那晚上,我看着他勉强喝完一瓶营养液,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爸不喜欢这种方式,他一生要强,现在却要靠这种像药一样的东西维持营养。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走出医院时,已经全黑了。我给玥玥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不回去吃饭。然后我开车去了那家我爸常去的书店,买了他最近提起过想看的几本英文原版书。
回医院的路上,我在一家老字号的粥铺停下,买了份鱼片粥。我记得我爸以前过,这家粥铺的鱼片粥做得清爽,不油腻。
推开病房门时,他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那本《基地》摊开放在被子上。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替他关灯,却看见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玥玥偷偷洗出来的生日照片,老顾穿着西装,我妈穿着婚纱,两人相视而笑。照片背面,我妈娟秀的字迹写着:“六十岁,新征程。”
我轻轻把照片放回书里,关掉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顾安睡的侧脸上。我突然想起时候,有次我发高烧,老顾连夜从部队赶回来,守在我床边一整夜。那时他的手掌很暖,抚过我额头时,我觉得什么病都不怕了。
现在轮到我守着他了。
我把鱼片粥放在保温桶里,然后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他。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渐渐深了。病房里只有老顾平稳的呼吸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想,明一定要劝他多吃点。不只是为了瞒过我吗,更因为我想让我爸好起来,真真正正地好起来。
毕竟,这个家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我所期。
病房里的黄昏来得特别早,不过下午四点半,色就开始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把一切都罩上一层忧郁的色调。
老顾今格外安静。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已经暗了很久。我看着他,心里那种不出的不自在越来越明显。这已经是住院的第五了。
如果是平时的他,哪怕生病了,也绝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去年他得了流感,烧到三十九度,还在电话里跟我讨论南海局势,声音沙哑却依然条理清晰。我“爸您先休息”,他“脑子又没烧坏,怎么了”。最后还是妈把电话抢过去,我才得以脱身。
可现在,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大多数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刷手机,要不然就是闭目养神。医生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需要充分休息。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让我心慌。
今下午护士来换输液时,老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瓶营养液已经挂了三,他依然吃得很少,全靠这些液体维持着。人更瘦了,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爸,晚上想吃什么?”我试着问,“玥玥可以包点饺子送来,您爱吃的三鲜馅。”
他摇摇头:“不麻烦。”
“不麻烦,反正笑笑和松松也想吃饺子,就当顺便。”
“没胃口。”他还是那句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老顾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他在回避,不仅回避吃饭,还在回避我。
窗外的色完全暗下来了。我打开灯,病房里顿时亮堂起来,可那种沉闷的气氛却丝毫没有被驱散。老鼓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病号服清晰可见。
我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划着屏幕。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滑过去,直到停在“胡杨阿姨”上。
手指悬在那里,犹豫了。
随后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胡杨阿姨干净利落的声音:“飞?难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胡杨阿姨,”我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有点事想跟您。”
“什么事?”她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你爸怎么了?”
我顿了顿:“他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又不舒服了?在哪家医院?”
“军区总院,心内科。五前住院的,疲劳过度引发的心律不齐。”我看了眼老顾,他依然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医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静养。”
“那你打电话给我...”胡杨阿姨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是需要我帮忙联系专家?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不是,”我打断她,“是...是我爸的状态不对。”
我把这几的情况简单了,吃不下饭,异常安静,没有精神。我了营养液,了他瘦了多少,了他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樱
胡杨阿姨听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顾一野终于成长了。”她。
我一愣:“什么?”
“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了,知道该躺下的时候就躺下。”胡杨阿姨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毕竟不年轻了,六十岁的人,可能心态终于转变了,知道服老了。”
“不,不是这样。”我急切地,“他前两还在教我怎么应付我妈呢,连细节都设计好了。要是心态转变了,会这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飞,”胡杨阿姨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爸有心事?”
我想了想:“应该没有吧。工作上的事我都帮他处理了,家里也瞒得好好的,妈那边暂时没问题...”
“不是这些。”她打断我,“你爸那个人,真正的心事从来不。他教你怎么应付你妈,恰恰明他在乎这件事,在乎到连细节都要考虑。但他现在躺在那儿,没精神,没胃口...”她顿了顿,“你等我两,我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过去看看。”
“您要过来?”
“嗯。”胡杨阿姨得很干脆,“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真有什么事也不会跟你们。我是懂他的人,有些话反而好问。”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又夹杂着一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胡杨阿姨是“最懂他的人”,她对我爸的了解,有时候甚至超过我们这些家人。
“谢谢您,胡杨阿姨。”
“谢什么,老朋友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利落,“你把病房号发我,我大概后到。在这之前,他想吃什么就尽量弄点什么,实在吃不下也别硬逼。有时候人不想吃饭,不是胃的问题,是心里堵着。”
挂羚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我转身看向病床。老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回来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胡杨?”他问。
我点点头:“她后过来看看您。”
老顾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您不会怪我多事吧?”我问。
他摇摇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是住院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淡很淡。
“她来也好。”老顾,“有些话,跟她比跟你们容易。”
这话让我心头一紧。果然,他确实有心事。
“爸,您到底...”
“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的。”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现在先让我安静会儿,行吗?”
我点点头,重新坐下。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老顾重新拿起手机,这次他打开了一个相册,慢慢地翻看着。从我的角度,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但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某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胡杨阿姨的话,“有时候人不想吃饭,不是胃的问题,是心里堵着。”
老顾心里到底堵着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我看着老顾专注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纹路,有常年操劳的痕迹,但此刻,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很复杂,很深沉。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我起身去开床头的夜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
“飞,”他忽然开口,“你妈今打电话了吗?”
“打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我,“我都按您教的好了。”
“难为你了。”老顾轻声。
这句“难为你了”让我鼻子忽然一酸。我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不难为,”我,“只要您快点好起来,把饭吃下去,怎么都不难为。”
老顾没再话,他又看向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想起那个被藏在书里的生日照片,想起照片背面我妈写下的字,“六十岁,新征程”。
也许老顾也在看着那张照片,也许他在想,这个“新征程”该往哪里走。
病房的夜晚很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老顾慢慢睡着,呼吸变得平稳均匀。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后,胡杨阿姨就要来了。
也许她真的能解开老鼓心结。也许到那时,老顾就能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然后健健康康地回家,回到我们的身边。
这个念头让我稍稍安心了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决定今晚还是在这里守着。
毕竟,我爸需要有人守着。在他终于愿意出心事之前,在他重新变得有精神斗嘴之前,在他再次成为那个让我又敬又“烦”的老顾之前。
我得守着他。
两后,机场的抵达大厅里人流如织。我站在接机口,眼睛紧盯着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的航班信息。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准点到达,正在滑入廊桥。
手机震动,胡杨阿姨的短信:“落地了,取行李郑”
我回了个“好”,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五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胡杨阿姨推着一个型行李箱走出来,米色风衣配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步伐稳健。她看上去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干净干练的知识分子气质。
“胡杨阿姨。”我迎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拍拍我的肩膀,仔细端详我的脸:“几没好好睡觉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苦笑:“还好。车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
“当然。”她边走边,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路上跟我你爸的具体情况。”
去医院的路上,我把这几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她,胃口的问题,安静得反常的状态,还有昨新出现的情况。
“昨开始,我爸心脏有点不舒服。”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不是剧痛,就是闷闷的,有时候觉得气短。医生检查了,心电图确实比前几差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们调整了用药,让再观察。”
胡杨阿姨没立即接话。她从包里取出眼镜戴上,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心脏相关的医学文献页面。
“他自己怎么?”她问。
“还是那句‘没事’。”我,“但我看得出来,他不舒服。昨下午输液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但眉头一直皱着,手也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压力测试做了吗?”
“做了,住院第二做的。结果...”我顿了顿,“医生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结果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建议出院后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
胡杨阿姨摘下眼镜,看向窗外。正值下班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黄昏的暖光里。
“顾一野这个人啊,”她忽然轻声,语气里有种我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感,“一辈子都在扛。年轻时候扛枪,中年扛责任,老了...老了还在扛着不肯放。”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车转过一个弯,军区总院的白色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胡杨阿姨,”我犹豫了一下,“一会儿...您帮我劝劝他行吗?有些话,我们他听不进去。医生如果不好好休养,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厥这么简单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和:“飞,你知道为什么你爸能听进去我的话吗?”
我摇头。
“因为我从来不劝他‘应该’怎么做。”她,“我只告诉他,如果选择A会怎样,选择b会怎样。至于选哪个,那是他的事。你爸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哪怕是出于关心。”
我愣住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我妈劝他,他听着,但很少真的改变。我劝他,他更是直接当耳旁风。只有胡杨阿姨,每次来家里,和我爸在书房聊一两个时,出来时他的神情总会轻松一些。
“我明白了。”我。
车开进医院停车场。下车前,胡杨阿姨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木制茶叶海
“你爸喜欢的金骏眉,”她,“前两个月去福建开会时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他。”
我们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上行时,胡杨阿姨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感觉到,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心内科病区的走廊安静整洁。我们走向最里面的单人病房,快到门口时,胡杨阿姨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我推开门。
我爸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在看到胡杨阿姨的瞬间,他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嘴角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
“来了。”他,声音比这些都明亮一些。
胡杨阿姨走进去,把茶叶盒放在床头柜上:“听某人终于肯躺下了,过来看看稀有景象。”
“坐。”老顾示意床边的椅子,“飞,给你胡杨阿姨倒水。”
我连忙去倒水。胡杨阿姨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夹翻看。她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心率还是快,”她放下病历,看向老顾,“昨开始不舒服?”
老顾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整理保温桶。
“有点闷,不严重。”他。
胡杨阿姨没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给你带了茶叶,今年的新茶。不过你现在喝不了,先存着。”
“嗯,存着。”老鼓目光落在那盒茶叶上,眼神柔和。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相识超过半个世纪的人。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特别,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太多言语,但就是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胡杨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巧的听诊器:“不介意吧?神经外科大夫偶尔也想跨界一下。”
老顾笑了,自己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胡杨阿姨戴上听诊器,很专业地听着心音。她的表情专注,眉头微蹙。
“深呼吸。”她。
他照做。
“再深呼吸,慢慢吐气。”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胡杨阿姨收起听诊器时,表情有些严肃。
“顾一野,”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她特有的方式,“你得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在认真对待。”老顾系回扣子。
“不,你没樱”胡杨阿姨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认真了,就不会还让飞瞒着你爱人。如果你认真了,就不会现在还在看文件。”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叠材料,“如果你认真了,就会承认,六十岁的人和三十岁的人,身体就是不一样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光正在褪去,夜色正式降临。
我屏住呼吸,等着老鼓反应。以他的脾气,被人这样直白地教,大概率会冷下脸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老顾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我知道。”
这下连胡杨阿姨都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反问。
“嗯,知道。”老顾看向窗外,“这次晕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真的不行了。眼前发黑,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那感觉,不太好。”
他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心惊肉跳,老顾从来没跟我们提过晕倒时的具体感受。
胡杨阿姨的表情柔和下来:“那为什么不跟你家里人?为什么不告诉阿秀姐?”
老顾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拿起那个茶叶盒,轻轻摩挲着木质的纹理。
“怕她担心。”他最后,声音很轻,“怕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我看着老雇垂的眼帘,忽然明白了这些他所有的反常,不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挫败感?或者是对衰老的抗拒?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无所畏惧,在指挥室里运筹帷幄的顾一野,如今要承认自己“不行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不行,对他来也是一件艰难的事。
胡杨阿姨显然也懂了。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理解。
“顾一野,”她,语气缓和了许多,“阿秀姐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你以为瞒着她是为她好,可如果有一她知道了真相,发现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老鼓手指停在茶叶盒上。
“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胡杨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下个月,咱们那批老朋友在北京有个聚会。当年大院的,还活着的,能动的,基本都来。他们让我一定把你带去。”
她把信封放在老顾手边:“你自己看吧,时间地址都在里面。”
老顾拿起信封,却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那是他们当年一个朋友的笔迹,如今也已经老了。
“老啦,”胡杨阿姨轻声,“我们都老了,承认这一点,不丢人。”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沉闷不同,它有一种释然的气氛在流动。
我悄悄徒门口:“爸,胡杨阿姨,我去买点晚饭。你们聊。”
胡杨阿姨点点头。老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不清的情绪,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别的什么。
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窗户看去,胡杨阿姨正在话,老顾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午后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给两个不再年轻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忽然想起胡杨阿姨在车上的话:“我只告诉他,如果选择A会怎样,选择b会怎样。至于选哪个,那是他的事。”
也许,这才是老顾真正需要的,不是劝,不是照顾,甚至不是同情。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平等对话的人,一个理解他所有骄傲和脆弱的人,一个能告诉他“老了不丢人”的人。
转身走向电梯时,我的脚步轻松了一些。
也许,胡杨阿姨的到来,真的能让老顾打开那个心结。
也许,从明开始,老顾就能多吃一点饭了。
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载着我向下。而楼上那间洒满夕阳的病房里,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些关于青春、岁月、选择和放下的对话,那些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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