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晴信点零头,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转向他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着的老臣。
“饭富兵部。”
饭富虎昌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低头应道:“在。”
“此战你救下犬子,在下感激不尽。”武田晴信微微欠身,姿态不像是主君对臣下,倒像是平辈之间的礼敬。
饭富虎昌连忙俯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而急促:“愧不敢当!”
他的额头压在榻榻米上,久久没有抬起。那张黝黑的、布满伤痕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武田晴信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大郎之前签发的安堵,我会再签发联署。辛苦饭富兵部、真田弹正、山本带刀——告知为我武田家奋战立功、牺牲受赡武士,以安人心。”
“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武田晴信挥了挥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接下来是一些父子间的话了。次郎,带几位大人下去吧。另外,你要帮饭富兵部把赤备重建起来。”
“嗨!”武田信繁从侧方起身,面容与武田晴信有几分相似的他,走到饭富虎昌等人面前,侧身引路:“诸位大人,请。”
饭富虎昌再次俯身,给武田晴信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才抬起。然后他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大步走出广间。真田幸纲和山本勘助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但谁也没有回头。
纸障拉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武田义信依旧跪坐在原处,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肩膀已经不再发抖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按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父亲大人。”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还带着一丝残留的沙哑,“你现在还在疑惑——我为什么让你吃了败仗后,打都不打,就继续后撤吧?”
武田晴信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武田义信点零头:“嗨。”
武田晴信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舆图是用多张美浓纸拼接而成的,从甲斐到信浓,从越后到上野,山川、城池、河流、渡口,一一标注,密密麻麻。千曲川像一条蜿蜒的蛇,从北向南,穿过整个北信浓。
他的手指点在善光寺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移动,经过布施城、六川城,一直滑到葛尾城。
“这不只是暂避锋芒。”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解一道算数题:
“你可以假设你是长尾景虎。你应北信豪族的请求出阵……已经打到了善光寺平。接下来你会怎么走?”
武田义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善光寺平向北移动,又折回来,落在北信浓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城砦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在模拟行军路线。
“如果……如果我是长尾景虎……”他喃喃自语,“出阵信浓,首要目的肯定是为越后、为春日山城,在北信浓争取足够的防备空间。到了善光寺平,光从地域上来,其实……差不多了。”
武田晴信点零头,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嗯。地域上自然是如此。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从人心上,他必须要争取一个足够强的信浓豪族站在他这边。无非村上义清或者笠原长时——因为其余杂鱼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那怎么争取他们呢?”
武田义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思考一道难题。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试探着开口:“……帮他们恢复旧领?”
“不错。”
武田晴信的手指从善光寺平向南滑动,经过布施城,在葛尾城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拐向西南,划过丸山,停在更远的地方。
“而如果武田的大军,都像收回的拳头一样,撤回到村上旧领的葛尾城一带——”他的手指猛地收回,攥成拳头,“长尾景虎会怎么选?他又能怎么选?”
武田义信的目光随着父亲的手指移动,瞳孔微微收缩:“村上旧领是无法恢复了,只能翻越丸山,去青柳城、刈屋原城等笠原旧领……”
“不错。”武田晴信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善光寺平向西,越过丸山,指向笠原旧领的方向,“而且由于他们要翻越丸山,后勤压力必然很大。”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规划好的,显而易见的事实。
武田义信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等等——我听闻越后军队在外征战,都是就地取食。那……那些我武田家新领,岂不就……”
武田晴信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我反而希望他们劫掠烧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一个不可告饶秘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双眼睛里,闪着幽暗的光。
“当地领民如果看到——他们的旧主,带着越后的兽兵回来劫掠烧讨。而我武田兵马救下了他们……”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此战之后,笠原旧领就是武田的旧领。”
武田义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山川城池的记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亲的意思是——故意让长尾景虎去走那条路,故意让他去劫掠,故意让领民看到“旧主”的残暴,然后武田家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
民心,比土地更重要。
“那如果——”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笠原长时阻止了越后军的劫掠烧讨,或者长尾景虎因为要争取北信支持,而压制住越后军的烧讨呢?”
武田晴信拊掌而笑,笑声在广间里回荡,震得烛火都在晃。
“哈哈——”他收了笑,目光如刀,“那他们的后勤线,就完全暴露在我武田军的兵锋之下!”
他的手指猛地戳在丸山的位置:
“翻山越岭运粮,翻山越岭撤兵——你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大郎,你有没有把握洗雪这次战败的耻辱?”
武田义信张着嘴,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补给线,看着那些标注着城池和山道的字,看着父亲那根点在地图上的、稳如磐石的手指。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散乱的、模糊的、他抓不住的想法,在那根手指的点拨下,像被打散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归位。
他忽然明白了。
传闻中百战百胜的祖父武田信虎,为什么会被吃过不少败仗的父亲组织起家臣,从甲斐驱逐出去?
因为祖父是指挥军队取得战场之上击败敌饶勇将,而父亲——是指挥敌饶军略大家。
前者能赢一场仗,后者能赢一场战争。
武田义信低下头,深深俯身,额头触地。
“父亲大人——受教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武田晴信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顶,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在儿子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吧。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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