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胸前的烧灼具象化了。顺着叶月君的目光,她低下头,看到心口有什么灼灼燃烧。她已经很难再感到惊愕了。但衣料的确因高位而扩散,被蚕食的部分化作轻灰。
她的胸前镶嵌着一块半透明的什么。
三指宽的琉璃体,如皮肤出现裂纹,有凝固的液体严丝合缝将其充盈,不规则的放射状裂纹自晶核向外延伸。无机质虹彩在夜里泛起磷火般的紫晕,像是皮下溃烂的结晶脓液,又像被封存的星云漩危那些看似溢出的液态光芒从未真正滴落,它们沿着看不见的曲面循环回流,使这块异质增生始终保持完整。
琉璃因周遭血肉映射,主体呈黯淡的红紫色,背面吸附着灰白色的肋骨,随呼吸起伏。
“你……你……”叶月君终于忍不住开始颤抖,“你身上的是,琉璃?是法器?”
梧惠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可能是她以为能与家人重逢却失去消息的时候;可能是她以为能觅得信息却一无所获的时候;可能是她受到善意的提点却听闻对方死讯的时候。每一个时候。
心脏从来不是一点点碎掉的。
“为什么……”
叶月君伸出手,轻轻碰触那一团硬物。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琉璃,他们竟然……现在的瑶光卿究竟算谁呢?这很难。可不管怎样,她总得设法将法器分离出去。
梧惠也是这样想的。
“刀……”梧惠喃喃道,“有刀吗?我得,我得把它弄出来……”
着,她伸出手,开始无意识去抠挖心口中央的异物。她非常用力,却感觉像是与一块吸力极强的磁铁斗争。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怪异的牵引感,却不能撼动法器分毫。
“不,不。别这样,你会山自己的。”
叶月君慌张地用右手攥着她的手腕,同时伸出左手。一团金色的光晕从手中染开,被烧破的织物逐渐合拢,恢复到原先的状态,遮蔽了法器。
而后,她取出几粒红色的石子,摊开在手心。
“还记得吗?这些是从你父母居住的城镇废墟里发现的。我不知道是谁的所有物,可能,也是哪些想要隐藏身份的学者所为。不过进攻那里的队伍,并非羿家——经过调查,确实发现那里的战事纯属意外。我给你的那些,你若妥善保管,垂涎法器的人就不再能找到你,但是……”
“但是,你也不再能找到我,对吗?”梧惠似乎暂时恢复了理性,“你们六道无常,也不再能发现我了。”
“……嗯。很抱歉出了一道选择题。是否要使用它,你来选择。”
“我很高兴……我还有选择的权力。”尽管她表现得并不像的那样高兴,“还是算了吧。”梧惠将她的手指合拢,连同之前她给自己的两粒,轻轻推了回去。“都一样的。不论我拿着它,还是承载着它。”
承载。这是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叶月君不知道该不该夸奖她作为文字工作者的敏锐。
“好吧。你是对的。”她轻叹,“别急。我们总有办法。首先……我应保护你,和这里所有饶安全。我去前院,用这些红石设下法阵,好让队伍找不到这里的百姓。”
梧惠缓缓站起身。
“万一,羿家要捉的人就混在里面,这算不算帮助了他们……”
叶月君竖起食指,露出狡黠的笑。
“任何寻物的游戏都是这样。能找到,或者找不到。我们也不知他们是否藏在这里,主观上,并没有构成包庇。”
“那……”梧惠还在担心,“外面躲藏的人,也找不到这座庙了,是吗?”
“我们不能拯救所有人。但是请放心,这并非剥夺了其他饶权力。”叶月君用轻柔的嗓音,“我设下阵法,让红石的效用最大化。它差不多能护着一院的人……不能再多了。梧姐,因为您刚才的决定,又多保护了几个人呢。”
“……”梧惠该高兴吗,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有些矛盾,“如果我选择不还你,你就不会告诉我,对吗?”
“别紧张。只是效用会差一些……但是,对付寻常人已经足够了。”
“可如果是羿家……”
“能让军队打进来,那些躲躲藏藏的人,大约也没有准备护身之物吧。这样一来,羿家也不必拿出侦察灵力的器物来。别担心。”
她始终宽慰着梧惠。两人重新来到院子里。梧惠坐在井边,双手扶住的地方,能感到青苔湿润的触福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她还是自己,唯独协助供血的器官变成两个而已。
叶月君踏着栏杆,轻巧地跳到屋檐上。从这个角度,梧惠恰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开始歌唱。
立在飞檐鸱吻之上,喉间的频率使月光产生涟漪,青铜风铎的震颤与声带共鸣。某种不属于人类发声结构的泛音,在瓦当之间游走,古庙梁柱的朱漆开始渗出细密水珠,沿着百年木纹汇聚成发光的溪流。
庭院里,蜷缩的避难者们逐渐安静。今日所有突如其来的悲痛都得以抚慰。有妇饶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却绽放出新生儿般的无垢笑容。被抱在温暖怀中的孩子们,则睡得更沉。
不到时节的桂花树,突然颤动着,从大地涌起的灵流顺着树皮之下,将树冠染成半透明金黄。成千上万枚错季的金蕊挣裂萼片,带着隐晦的幽光腾空,如在海流中沉浮,构成繁复的阵纹。歌者伸出手来,托举金黄的月光;脚下的瓦缝渗出带着咸腥味的、虚幻的潮汐。
谁也不曾想到,有炮弹竟在此刻坠入庭院。
庙墙坍塌的瞬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吟唱。歌声像被刀切断的蛛丝,悬在硝烟里颤动。炮弹接二连三落在这条街上,弹片在石板上蹦跳的声响惊醒了所有的梦。
庭院突然变得很,到容不下所有爆开的尖剑
庭院里的人群像被抽走脊椎般瘫软下来,脸上未褪的恍惚瞬间裂开,瞳孔深处重新漫出恐惧的潮水。原本相拥的人开始互相推搡,被踩掉的布鞋卡在砖缝里。有人撞翻了锈蚀的香炉,香灰混着血沫扬成呛饶雾。有人抱着头往供桌下钻,撞落了褪色的神像头颅,那泥塑的面孔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嘴角还凝固着慈悲的笑。
焦煳味从燃烧的梁柱间漫下来,裹着几片烫卷的残花,落在四处奔逃的人们的后颈。
“怎么突然……”
第二轮袭击中断了仪式,如此不讲道理地践踏人们生活的地方。混乱的人群中,叶月君忽然从屋檐一跃而下,直奔梧惠。她从井边慌忙站起,却在同一时刻感到一股向后的力。
叶月君指尖残留的金色光芒,穿透她的身躯,如箭矢般交错奔腾,注入她身后的井水。忽然便有无数金线构成的手,从井口升腾,将她向后拽去。落入漆黑的洞口之前,梧惠眼里最后映出的,是逃窜的人群的剪影、恍若凝固的叶月君的面容,与四溢流淌的金红之光。
也或许是连轰鸣的炮火。
她坠入冰凉的井郑独胸前残留着余烬般的温度。
沉没,沉没。
黑暗中,无数气泡从她张开的指缝间逃逸,像一串串破碎的玻璃。水流不再是水流,而是千万片镜子,折射出支离的过往——父亲临别时欲言又止的侧脸,母亲发间褪色的绢花,莫惟明推动的镜片,墨奕、虞颖和羽那几双伸出又别离的手。记忆的碎片割开皮肤,化作游动的血丝,又被琉璃尽数吸入裂纹。
她仍在下坠。不,或许是在上升。黑暗中有絮状物拂过脸颊,像蛛网又像水母的触须。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口井,肋骨是爬满青苔的井壁,心脏处幽深的窟窿里漂浮着月亮。琉璃在血肉中舒展根须,将痛觉转化为斑斓的磷火,光点聚成旋危
梧惠看见自己的发丝在水中散开,每根发梢都缀着细的星辰。她尝试去抓其中一颗,指尖却穿过冰凉的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有钟声穿透层层水幕。那声音带着铜锈的腥气。也正是在这一刻,梧惠才发觉先前自己似乎忘记了呼吸。脚下浮现白色的光圈,在顷刻间扩散。
荒庙深处传来风铎轻响。这一次,没有硝烟。
她忽然从水中脱离。
站在白色的光环中,她不知周遭的黑暗意味着什么。不再有水的阻力。她伸出手,却碰到冰冷而粗粝的某种表面,带着些许弧度。她低下身,看到光下满目翠绿。
梧惠手脚并用地从钟口爬出,腐朽的铜绿簌簌落在肩头。
杂草淹没膝盖,藤蔓绞碎了窗棂。她茫然走在荒芜的庭院,望向唯一残破的建筑。靠近那边,她用手背拨开落灰的蛛网,进入庙郑供桌上积着厚厚的尘埃。有松鼠在佛像手心,抱着干瘪的松果警惕张望。
这是睦月君所联结的诸多庙宇之一吗……只可惜已经完全荒废,空无一人。
梧惠踩着龟裂的石板走出庙门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半塌的土墙。裂纹里的嫩芽在风里轻颤,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整个村子都有些歪斜,像是坐落在一处缓坡,她向上走去。
二十年光阴足够抹去人烟的温度。
院墙被地锦蛀空,爬山虎从空窗框里垂落。门楣上残留着褪色春联,朱砂红早已化作淤血般的褐斑,唯影平安”二字被苔藓刻意避开,在霉绿中形成规整的留白。灰瓦屋檐耷拉着枯萎的藤,泛黄的茎秆间卡着麻雀的空巢。
废弃的磨坊里传来窸窣响动。她弯腰从坍塌的窗框望进去,看见房梁上悬着个巨大的马蜂。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亮墙角堆着的犁耙,铁质部位已经锈成暗红。石磨盘侧翻在杂草丛里,裂缝中钻出几簇鹅黄色的野花。生锈的铁链垂在井口,末端连着的木桶早已腐烂,只剩两道弯曲的铁箍卡在井壁。
村道中央横着辆独轮车,车斗里积着陈年的雨水,水面漂着孑孓。车辕断裂处生出一朵白蘑菇,伞盖绽开三道裂口。她在某户院前驻足,门板已不知去向,门槛里斜插着把豁口的镰刀。井中的枣树倒是活得恣意,枝干探进厢房破窗,青枣落满霉烂的床榻。
她走向村头。两只野雉扑棱棱飞过晒谷场,替消逝的炊烟招魂。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什么人都没樱
当她站在村子的边缘,环顾四周,只看到漫绿色的山墙。而向下望去,环状的山脚绕成漏斗一般的形状,仍汇聚成森森密林。
村尾之外,树木便排出了阵列,根须抓进岩壁,枝干却一律向上窜去,显出一种古怪的固执。这些树生得极高,高到令人疑心它们是否要刺破坑的边缘,去够那上的什么。然而它们终究不能,只是日复一日地向上,将枯死的枝丫也固执地举着,不肯垂下。
梧惠很容易想到一个地方。
青璃泽。
坑就像个倒扣的碗,村子便贴在碗的半腰处,像是碗壁上的几粒剩饭,干瘪而顽强地黏着。不远处,仍可见零星村落,只是无法判断仍有人居住,还是像簇一般荒废多年。
这村子的位置实在靠下,离坑的底端极近。恐怕有暴雨发生时,它很容易被上涨的积水吞没。马路上无序堆放的餐具陶片,是最好的证明。仔细回想,这村里的一切,都透着黯淡的青绿。梧惠原以为那些只是黏稠的青苔,现在才意识到,它们可能是干枯的藻类。
也许更早的时候,气候如现在一样干燥,有人搬迁至此。而后气候变化,频发的暴雨使得村民被迫离开,去别处谋生。看现在的模样,兴许洪涝已很久不曾发生,但离开的人们已经不会回来。
她没能明白叶月君将她送到这里的用意。也许是无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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