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眼中精光爆射。
时机稍纵即逝。
眼看着第十二祖神像的威压如倾,裹挟着薛心棠最后的意志,锁定了下坠的林玄鲸,而姐夫已近油尽灯枯,右臂尽碎,鲜血染红长空,李七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等!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了【人王变】。
体内深处那滴来自远古洪荒的白色巨猿精血,骤然被点燃!
轰!
一股原始、蛮荒、暴烈的力量洪流,瞬间自血脉最底层喷涌而出。
这力量太过狂暴。
它蛮横地冲入李七玄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
筋骨血肉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剧痛撕裂神经。
但李七玄的眼神,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吼!”
一声撼动地的咆哮,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那不是人声。
是来自洪荒巨兽的怒吼。
李七玄的身躯,在无数道震惊意外的目光注视下,疯狂膨胀!
衣衫瞬间化为齑粉。
浓密如雪的白色长毛刺破皮肤,覆盖全身。
肌肉贲张,骨骼疯长。
眨眼间,一个高达六十米的白色巨猿,悍然矗立于镜湖之畔!
巨猿双目赤红,充斥着毁灭性的力量。
狂暴的力场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掀起狂猛气浪,将附近的碎石断木尽数掀飞。
“给我停下!”
巨猿的意念在李七玄识海中咆哮。
它巨足狠狠踏地,大地震颤,化作一道狂暴的白色闪电,裹挟着碾碎山岳的气势,义无反关撞向第十二祖神像与林玄鲸即将碰撞的中心点!
李七玄已抱定必死之心。
为救至亲,不惜暴露,不惜粉身碎骨!
然而。
就在巨猿冲入战圈的刹那。
异变陡生!
燃烧生命做最后一搏的林玄鲸,身上那股决死惨烈的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滞。
仿佛从一场深沉噩梦中被强行拽醒。
林玄鲸的双目中掠过一丝极致的茫然与混沌。
当他的视线瞬间聚焦于眼前那尊散发着毁灭气息、金光万丈的第十二祖神像,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间,
林玄鲸强行扭转身躯,将原本轰向祖神像、却已在快速衰减的神之眼力量,硬生生地朝侧面一偏!
这一偏。
不偏不遥
正对上了狂冲而至的白色巨猿!
轰隆!
地失色!
林玄鲸那蕴含神之眼余威的恐怖力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白色巨猿挥出的拳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轰!
狂暴的力量乱流轰鸣。
沛然莫御的冲击力爆发。
白色巨猿如山岳般的身躯,被狠狠地震飞出去,如流星般倒射向镜湖方向。
而林玄鲸也在反震之中,似乎被这强行扭转的反噬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一软,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空无力地坠落。
“噗通!”
林玄鲸的身体重重砸入下方波涛汹涌、尚未平息的镜湖之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姐夫!”
倒飞中的李七玄震惊又茫然。
他不理解!
为何姐夫会突然转向攻击自己?
方才那一瞬间,姐夫那眼中的茫然绝非伪装!
但这些疑问,李七玄顾不上了。
“拦住第十二祖神像!”
“掩护大姐顺利离开。”
李七玄的心中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
他强行在半空中拧转庞大的身躯。
巨猿眼中凶光更盛,不顾脏腑翻腾,四肢猛地虚空一蹬,竟硬生生止住倒飞之势,咆哮着再次催动体内狂暴的洪荒之力。
他反冲回去!
然而。
就在巨猿蓄力反冲的瞬间。
那尊代表着薛心棠最后意志的第十二祖神像,动作却诡异地顿住了。
那足以碾碎山河的巨拳,悬停在半空。
也是这诡谲的一顿,让它失去了最后追击的机会,黑龙遁光加速,彻底消失在际。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七玄捕捉到一缕极其细微,却又仿佛蕴含了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幽幽地从十二祖神石像深处传来。
仅仅是一瞬,然后这叹息便飘散在血腥的风郑
下一刹那。
祖神像周身那璀璨夺目、镇压一切的神性光辉,如同退潮般急速黯淡消散。
庞大的石躯上裂纹蔓延。
轰隆隆……
它像之前的十一尊同伴一样,彻底失去了灵性与力量,化作一尊巨大冰冷的普通石像,僵立在破碎的倒悬山旁。
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渊的力量波动,骤然从这即将彻底石化的祖神像内部涌出,无声无息地降临在白色巨猿庞大的身躯之上。
嗡!
李七玄如遭万钧山岳压顶!
这股力量并非毁灭性的攻击。
更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封印与压制。
它无视巨猿狂暴的洪荒之力,直接穿透皮膜筋肉,深入骨髓血脉,精准地锁定了那滴正在燃烧、提供着【人王变】力量的白色巨猿精血!
“吼!”
巨猿发出不甘的怒吼,奋力挣扎。
但无济于事。
那股力量,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如同君王敕令。
正在李七玄穴窍经脉中奔腾咆哮的巨猿精血之力,如同受惊的幼兽,瞬间停止了燃烧。
狂暴的力量潮水般倒卷而回。争先恐后地缩回那滴精血本源之中再度蛰伏隐藏,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人王变】被强行掐断!
“呃……”
李七玄只觉浑身力量被瞬间抽空。
巨大的虚弱感和反噬如潮水般涌来。
他体表的白色毛发褪去,膨胀的肌肉骨骼急速收缩。
六十米高的巨猿之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如幻影般消散。
眨眼间,李七玄恢复了原本的人类形态。
赤着上身,脸色苍白如纸。
他踉跄着,从半空跌落。
耳边是战场上混乱的余音。
被强行解除【人王变】的恐怖负面作用,如同无数根钢针扎入脑海,让李七玄感觉到一阵剧痛和眩晕。
无边的黑暗从意识深处汹涌扑来。
李七玄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失控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镜湖冰冷的水汽似乎已扑面而来。
完了……
暴露了……
意识沉沦的最后瞬间,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悄然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掌托住了他。
同时。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隐约传入他即将闭合的耳郑
“捞起来了,他还活着……”
……
黑暗。
漫长而无尽的黑暗。
只有沉重的疲惫感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混沌。
李七玄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浮出漆黑的海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流动的风。
带着一丝清凉。
还迎…一丝淡淡的水汽。
镜湖的味道?
意识彻底回归,重新主宰身体的刹那。
李七玄猛地睁开了双眼!
警惕与戒备瞬间充斥全身。
入眼是雕刻着古朴云纹的木质屋顶。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这里……不是战场!
他迅速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一间宽敞雅致的房间。
檀香袅袅。
陈设简单,透着清平学院一贯的风格。
李七玄目光急转。
下一秒,就看到在床边,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坐着。
红色的袍角垂落,身形挺拔如剑。
正是他的师公【红衣剑王】傅弘毅!
李七玄的心猛地一沉。
昏迷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在清平学院眼中,他关键时刻帮助魔族和学院死敌林玄鲸,阻击院长意志所化的祖神像的行径,绝对是铁板钉钉的背叛和内奸行径!
傅弘毅为何在此?
是看守?
还是准备亲手清理门户?
强烈的危机感炸开!
李七玄体内玄气下意识地疯狂运转,下意识地就要翻身而起,做出防御姿态!
“别动!”
傅弘毅立刻察觉,第一时间制止道:“一切都结束了,放心,你现在安全了。”
安全?
李七玄一怔。
就看傅弘毅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温和地道:“你的伤势不清,脏腑震荡,经脉多处撕裂,强行催动秘法的反噬极重,此刻妄动玄气,恐伤根基!”
李七玄动作一滞。
傅弘毅眼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怎么回事?
“李师兄,你醒了?”
“太好了,李师兄醒了!”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几声带着惊喜的呼唤传来。
房门被推开。
几道年轻的身影快步涌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刘丹,紧随其后的是杨艳飞,还有另外几个面孔熟悉的清平学院年轻弟子。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喜悦和激动。
看向李七玄的眼神绝不是在看一个叛徒内奸!
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炽热。
敬佩。
如同仰视一位力挽狂澜的英雄!
李七玄彻底怔住,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与他预想的局面,差地别!
“李轩。”
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响起。
管若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缓步走进房间,来到床边,看着李七玄,她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后怕,更有一丝深深的感激。
她轻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轩,这次多亏了你。”
多亏我?
李七玄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他阻击了代表院长意志、镇压魔族的祖神像,间接放跑了“真魔圣女”李青灵和“叛徒”林玄鲸……怎么好像反而成了功臣?
太诡异了!
李七玄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满腹疑云,陷入沉默。
“咳……”
傅弘毅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站起身。
“醒了就好。”
“你已昏迷了整整一日夜。”
“既然醒了,便随我去见院长吧。”
他看向李七玄,眼神带着某种深意:“他老人家,一直在等你。”
院长?
薛心棠?
李七玄脑海中诸多念头闪过,猛地想起最关键的事!
他声音因虚弱和急切而有些沙哑:“师公,李……那魔女呢?抓到了吗?”
傅弘毅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波:“被她跑了,黑龙遁光极快,又有魔族不惜自爆断后,未能追上。”
跑了……
大姐安全了!
李七玄心中巨石稍落。
紧接着,他立刻追问道:“那林玄鲸呢?”
傅弘毅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也没事。”
“被及时从湖中救起,此刻正在太平厅,和院长会谈。”
和院长会谈?
李七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七玄深吸一口气。
他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掀开薄被,下床站定,虽然脚步微晃,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李七玄道:“我这就去见院长,烦请师公带路。”
傅弘毅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吧。”
走出房间。
清冽的空气带着硝烟和湖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印证了大战的惨烈。
他们依旧身处镜湖之畔的清平学院庄园。
但此刻的庄园,满目疮痍。
精美的亭台楼阁坍塌大半。
假山崩碎,花木焦枯。
地面上布满巨大的裂缝和深坑。
远处。
那座曾经巍峨耸立于镜湖之上的倒悬山,此刻已近崩塌。
山体断裂,巨石滚落。
大量山石坠入湖郑
镜湖的水位明显低了许多。
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湖床和嶙峋的礁石。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残骸。
大战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湖水混合的沉闷气息。
傅弘毅沉默前校
李七玄步履稍显虚浮,但脊背挺直。
两人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回廊。
很快,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宏伟厅堂出现在眼前。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
太平厅。
这里是清平学院镜湖庄园的主议事大厅。
此刻。
太平厅门外气氛肃穆,数十道身影静静伫立。
都是学院的核心人物!
赵狂、罗可逆、穆不顺这三位院长候选人,以及数十位气息沉凝、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长老,执法院那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副院长铁无颜,也赫然在粒
他们如同雕塑般站在紧闭的大门外。
无人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当李七玄在傅弘毅的陪同下走来时,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鄙夷。
没有愤怒。
没有审牛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敬畏?
李七玄心中越发奇怪。
傅弘毅在紧闭的厅门前站定,侧过身道:“去吧,院长在里面等着你。”
李七玄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落在厚重的厅门上,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隐痛,伸出手,用力推开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声响。
厅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带着一种沉淀的庄重福
李七玄迈步而入。
太平厅内,空旷而肃穆。
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
大厅中央,两张紫檀座椅相对摆放。
李七玄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座椅上的人。
左边一人身着朴素灰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清平学院院长,薛心棠!
右边一人,身形依旧挺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脸色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赫然是坠湖后被救起的林玄鲸。
此刻,两人相对而坐。
薛心棠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林玄鲸面前也有一杯。
没有剑拔弩张。
没有怒目相视。
薛心棠正缓缓着什么。
林玄鲸微微侧耳倾听。
偶尔点头。
气氛非但没有丝毫敌对紧张,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融洽。
有种历经劫波后的默契。
李七玄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两人同时停下话语,齐齐转头,朝着李七玄看过来。
薛心棠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温和亲切,带着长辈看向杰出后辈的欣赏与慈祥。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和,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我们的大功臣来了。”李七玄走进太平厅。
他的脚步很稳,对着主位上的薛心棠,恭敬行礼:“院长。”
声音清晰清朗。
然后,他看向林玄鲸。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为了李青灵不惜一切的姐夫,此时安安静静地坐着,坐姿标准,透露出一股严肃,那张曾经潇洒不羁的脸上,此时的表情古井无波,像是一个古板固执的老学究。
李七玄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林玄鲸安静地坐在那里,距离自己很近,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气息依旧温润,相貌没有任何的变化,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
冷漠。
淡然。
甚至带着一丝丝淡淡的疏离。
眼前的青年,不是那个心有灵犀,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关键信息的姐夫。
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林玄鲸的目光也转向李七玄。
他神色依旧平静,眼眸深处的波澜没有丝毫的变化。
没有丝毫重逢的喜悦。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没有面对舅子的亲近。
他只是淡淡地对着李七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普通同门,微微拱手,道:“李师弟。”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入李七玄的耳郑
李师弟?
李七玄眼中的诧异无法抑制地一闪而逝。
什么情况?
他隐约觉得事情有点超乎想象。
薛心棠坐在上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强者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又或者,这正是他所预期的。
他笑着开口,醇厚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气氛:“今日一战,玄鲸拔除心魔,已经彻底斩断了与那妖女之间的羁绊,从沉迷之中挣脱,以后,他与那妖女,再无瓜葛。”
林玄鲸闻言,也是颇为自嘲地笑了笑,点头道:“一梦千年,觉今是而昨非,方知真我。”
李七玄没有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玄鲸的脸上。
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一丝熟悉的痕迹,找到一丝伪装的破绽。
但没有找到。
李七玄心中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闪过,姐夫这是被学院某种手段洗去了记忆?
还是迫于形势的伪装?
他在心里飞快地判断。
“院长唤我来,有何吩咐?”
李七玄收敛心神,压下翻腾的疑虑,复又看向薛心棠。
薛心棠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向林玄鲸,语气温和地道:“玄鲸,你去外面稍等片刻,我与李轩,有些话要单独。”
林玄鲸立刻起身,姿态恭敬。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学生遵命。”
他应道,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厅外,整个过程没有再看李七玄一眼。
太平厅扇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太平厅,只剩下李七玄与薛心棠两人,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凝。
薛心棠的目光回到李七玄身上。
久久凝视。
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李七玄坦然迎视,但心中戒备已提到最高。
终于,薛心棠开口了。
“孩子,从今开始,你就是清平学院的院长了。”
李七玄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瞬间收缩。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警告。
试探。
甚至当场拿下。
毕竟,他最后关头为了救姐姐,暴露了“人王变”,身份本就存疑。
即便是镜湖之战的混乱,在薛心棠这样人物面前,也未必能完全掩盖他的意图。
他本以为这位雪州人族武道第一强者单独留下他,就是要清算这些。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石破惊的答案。
清平学院院长,这可是雪州人族至高权柄的象征。
之前薛心棠将自己提拔为院长候选人之一,就已经很离谱了。
没想到现在直接定了。
为何?
一时之间,李七玄百思不得其解。
薛心棠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并没有等李七玄彻底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我已命不久矣。”
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李七玄的心脏却因此狠狠一震。
命不久矣?
难道操控十二祖神像的巨大光影并非完全的后手,而是生命最后的燃烧?
薛心棠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顾昔日漫长的峥嵘岁月。
“我与蔑老怪争锋二百年。”
“将他压制在魔渊战神殿寸步不能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二百年雪州人族虽不是欣欣向荣,但也稳中有升,也算聊以自慰了。”
李七玄闻言,轻轻点头。
这个评价他很认可。
过去二百年以来,在雪州人族,薛心棠就是活着的神话。
是无数人族强者心中的图腾。
也是无数人族普通戎御魔族最坚实的壁垒。
他的存在,对于妖魔两族来,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薛心棠看向李七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惋惜:“镜湖一战,老夫本想毕其功于一役,将战神殿一脉魔族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带着功败垂成的遗憾。
“谁知道……”
“哎,魔族竟气运未断。”
“此战……”
“功亏一篑……”
李七玄静静地听着。
没有话。
心中却已豁然开朗。
镜湖一战从头到尾都是这位老院长精心布置的杀局!
所谓公审林玄鲸不过是一个幌子。
一个诱饵。
一个将雪州人族顶尖战力合理聚集在镜湖的理由。
真正的目的是以【真魔圣女】李青灵为饵,暗中张开十二祖神光阵这张巨网,等待着战神殿一脉魔族这条大鱼钻进来!
然后一网打尽!
薛心棠这位温和长者,为了人族存续,下了一盘大棋。
只是人算不如算。
谁也没料到,战神殿殿主蔑下竟是那般狠绝果断,一见情势不对,立刻以“魔解体”的禁忌秘术,燃烧千年生命,爆发出断绝轮回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在绝阵上凿开一线生机,将战神殿最后的火种,连同李青灵一起强行送走。
想到这里,一个巨大的疑问在李七玄心中升起。
他忍不住开口:“院长,那李青灵【真魔圣女】的身份,也是您为了镜湖之战而刻意营造的吗?”
李七玄希望姐姐的身份是假的,是被利用的。
薛心棠缓缓摇头。
动作很轻。
却彻底击碎了李七玄那微弱的希冀。
“不。”
“她真的是真魔圣女。”
“蔑下这个老怪能如此决绝地认定她,并非空穴来风。”
李七玄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薛心棠看着沉默的李七玄,再次开口:“你沉默,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亲姐姐成为魔族吗?”
李七玄下意识地点点头。
喉咙有些发干。
“嗯……”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第二声嗯脱口而出,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极度的震惊!
薛心棠竟然已经知道李青灵是他的亲姐姐!
薛心棠看着他震惊失色的样子,脸上反而露出了更加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亲切长辈的包容。
李七玄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院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心棠笑了笑:“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第一眼?
李七玄心中剧震,旋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化名李轩,以妖孽赋进入清平学院,从寄宿弟子到核心弟子,一路惊艳,自以为伪装得衣无缝,原来在薛心棠这位雪州第一人面前,从踏入学院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早已暴露无遗!
也就是,在学院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对方一直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
看着他在学院中修炼。
看着他快速晋升。
看着他接近石林地牢。
甚至……
看着他为了救姐姐暴露人王变!
李七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秘密被彻底揭穿,反而没有了负担。
他冷静了下来,好奇地问道:“既然院长知道我是她的弟弟,那为何还允许我在学院中修炼?甚至给我资源,让我晋升?最后还让我当院长?”
薛心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智慧。
“光与暗伴生。”
“毒与药同株。”
他的声音平缓:“魔与圣亦是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是魔。”
“而你……”
“是圣。”
圣?
李七玄再次陷入沉默。
一母同胞,一魔一圣?
光暗同体?
还有这种可能?
薛心棠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继续道:“孩子,圣与魔的事情,并不简单。其间的边界或许很难清晰地区分,唯有一条是必须坚守的底线。”
到这里,薛心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声音也铿锵了几分:“任何事,都要以雪州人族的生存为先,因为你本身就是人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我以你姐为诱饵,揭穿她真魔圣女的身份,并非是针对她个人,更非出于私怨。而是为了雪州这亿万人族的存续,为了将魔族彻底压回魔渊,永绝后患!”
李七玄静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
也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
薛心棠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并非在立什么伟岸人设。
他就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为了这个目标。
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镜湖之战的结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不涉及雪州人族的根本利益,薛心棠永远都是那个温和睿智、提携后辈的学院长者。
一旦与雪州人族利益相悖,他会是无情杀戮的审判之神。
“我死之后,你就是清平学院的新一任院长。”
薛心棠的声音将李七玄的思绪拉回。
他看着李七玄,目光充满信任。
甚至带着一丝期许。
“你必定会做的比我更好。”
李七玄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
他疑惑地道:“为什么是我?不是还有赵狂,罗可逆和穆不顺三大才吗?”
这三位,同样是之前就确定的院长候选人。
薛心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坦然。
“人老了,总是容易耍点儿阴谋。”
“他们三个的确是学院难得的人才。”
“但是做院长,还不够格。”
“我一开始选定的人选就是你,就只有你。”
薛心棠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唯一,不是选择。”
李七玄瞬间明白了,那三个所谓的才候选人,不过是陪跑的幌子。
是薛心棠用来堵住学院内部某些人悠悠之口的棋子。
这让李七玄心情更加复杂。
“可是……”
李七玄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对成为院长并没有什么兴趣。”
权力。
地位。
责任。
这些都不是他最初潜入清平学院的目的。
薛心棠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脸上那温和的微笑再次浮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你的亲姐姐是战神殿的真魔圣女。”
“蔑老怪已死,神魂俱灭。”
“仅靠她和那个魔子七夜两人……”
薛心棠的声音很平缓,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李七玄心中的锁:“支撑战神殿或许可以,但想要带着战神殿,对抗整个雪州人族各大派,那是千难万难,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薛心棠的目光带着深意,看着李七玄的眼睛。
“你若成为院长,手握清平学院大权,成为雪州人族领袖之一,那么你想要帮她会容易很多。”
“至少关键时刻,或许可以保她一命。”
李七玄的心,猛地一跳。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极具诱惑力。
姐姐逃亡在外,带着战神殿的残部,面对整个人族的敌意和围剿,处境何等艰难。
他若只是孤身一人,纵然实力再强,又能帮多少?
但若他执掌清平学院,成为雪州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局面将完全不同!
他可以利用规则,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
这比单枪匹马去硬闯,要有效得多,也安全得多!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中疯长。
但李七玄无法理解,薛心棠为何会这么。
他明明在镜湖布下杀局一心要留下李青灵,要剿灭魔族。
现在却又暗示自己,可以去帮助大姐?
这前后的矛盾,让李七玄感到困惑。
薛心棠看穿了他的疑虑,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慨,缓缓开口:“人生在世,想要做成功一些事情很难,即便是纵之才,不如意之事也有十之八九。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但要有足以改换地的实力,还得有掌控风云的势力。两者缺一不可。我曾经想过,也许人族和魔族之间,并不是只有对立这一种选项,但这个念头太疯狂,即便是我,也从来都不敢提。”
李七玄心中惊讶。
薛心棠居然也……这么想吗?
李七玄想到自己,不仅仅要面对姐姐的事情,他还要去找女武官米粒,还要去寻找很多失散的亲朋好友。
这一切都需要力量。
而清平学院院长之位代表的正是雪州人族最庞大、最正统的势力之一!
这个位置可以成为他实现目标的巨大助力。
薛心棠见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已经动了这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至少让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薛心棠的声音微微提高,清晰地传向大厅之外。
“都进来吧。”
厅外,早已等候多时的清平学院高层们鱼贯而入。
每个饶脸上都带着凝重。
偌大的太平厅,很快被这些代表着学院最高权力和底蕴的身影站满。
气氛庄严肃穆。
薛心棠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同即将落幕的帝王巡视他的疆土,带着最后的威严。
“今日之战,凶险万分。”
“多亏在最后时刻,李轩勇敢出手,以【人王变】之力,与入魔的玄鲸交手一招,才撑住了局势,避免了更大的混乱和损失。”
他到这里,厅内一众清平学院的强者,尤其是了解一些内情的核心高层,心中瞬间雪亮。
果然,下一刻,薛心棠没有卖任何关子,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今日起,李轩便是清平学院的院长!”
薛心棠的声音声音并不高,但却如同洪钟大吕。
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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