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之一口气了不少，去取水杯的功夫，阎负已接过话茬，自然不愿让张玄之专美于前：
“那李家伪皇帝，就出身巴蜀氐人，又称賨人，当然汉家常常称作板楯蛮,只不过其后来流落关中，倒是和汉家流民走得更近一些。
这些族群，如今掌控巴蜀的山峦要道，和平野上的汉家百姓多有冲突，之前关中和巴蜀世家之间展开贸易，为了能够打开商路，就曾经派人收买控扼山岳的这些巴人、蜀人。
当然，相互之间也不少有攻伐,互有胜负，也就导致巴蜀和关中之间的商路经常断绝，双方商品的价格也忽高忽低，令人头疼。
在这上面，想必全兄更有感受吧？”
全旭无奈的笑了笑，等于回答了这个问题。
全旭自己就是蜀地商人出身，所以对于巴蜀内部的那些弯弯绕，还是心里有数的，到底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只要利益分配到位，蜀地之中看上去都得不可开交的各方，又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当初李家伪朝从民心所向到人人喊打，不过就是两三代饶功夫，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李家朝廷想要把巴蜀大多数的利益囊括在自己的手中罢了，自然引起了其余各方强烈的反弹，甚至不惜通过为桓温做带路党的方式、引南朝大军进入巴蜀。
而后来的桓温，也一样是出于避免成为又一个李家的顾虑,所以最终并没有留在巴蜀。
所以，巴蜀内部的矛盾，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激烈。
全旭主掌商曹之后，也一直把关中和巴蜀的商贸当做工作重点，同样是因为巴蜀看似并不稳定，但只要其内部能够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没有什么矛盾冲突是解决不聊，顶多就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的问题。
巴人和汉人世家，也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若是真的不能及时做出让步、和平共处的话，那么之前早就已经打起来了，又怎么可能如同现在这般维持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因此全旭认为杜英从巴蜀内部的矛盾入手，可能很难有所收获，为了维护自己的独立地位，巴蜀内部反而会选择拧成一股绳也不准。
但是全旭并不反对杜英此时入蜀的决定。
蜀地的地势和富饶的物产，都是现在关中所匮乏的。
全旭难道就不期望着杜英能够尽快位临大宝么？
他自然也盼望着能够早日从商曹变成商部，自己摇身一变也能从一个的商贾变成中枢大员。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经历。
因此现在既然一道道目光落在了全旭的身上，全旭也不含糊：
“启禀都督，属下一直负责和巴蜀的商贸,再加上蜀人出身，对蜀地还算有些了解。
都督想要兵不血刃进入蜀地，属下窃认为有一点必须要做到······”
看全旭露出为难的神色，杜英鼓励的道：
“但无妨。”
“应当主动拉拢一些巴蜀世家，并且保留他们的一些特权，从而让他们能够相比于其余世家和巴人族群更多的利益，所以他们才会毫不犹豫的追随都督，为都督入蜀之马前卒。
而都督只要支援以少量的兵马，他们自会为都督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全旭缓缓道，“但是这样做的代价，很有可能是在都督拿下巴蜀之后，仍然不得不保留他们的地位，因此这些人在未来很有可能会成为关中新政的阻碍。”
杜英了然，巴蜀内部各个世家和巴热等之间都能够维持现在这种打闹的状态，主要还是因为利益总共就那么多，大家之前也分割的差不多了，所以都能够养家糊口，且如果不是倾尽所有的话，又很难撼动对方。
势均力敌之下，在大的分庭抗礼背景下，采取合作共存，显然也是古往今来势力林立状态下共同的智慧，甚至如果有太跳脱的想要打破这种平衡，还会被群起而攻之。
各管各的一亩三分地，这显然也是再典型不过的世家社会。
但如果现在杜英能够拿出来远胜于他们平时所能获得的利益——比如把和关中贸易的资格局限在其中几个世家手中，人为的打造出来诸如后世的晋商和淮扬皇商等群体，恐怕没有几个巴蜀世家能够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
毕竟现在的他们只是在蜀锦和朱砂等贸易上占据一定的优势地位，就已经沾沾自喜了，若是让他们能够垄断某一条商路上的贸易，甚至还在巴蜀已经失去优势地位的一些领域做出让步，比如现在关中通过流水线生产、在产量上完全碾压巴蜀的丝绸锦缎产业，那么恐怕这些巴蜀世家会恨不得今就把杜英迎接到成都去。
其实巴蜀世家会有这般心态，也很好理解。
他们身在山川之中，向往中原，却又畏惧中原，所以一边享受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偏安的日子，一边又期望能够在和中原的交流和贸易之中获得足够的好处，既能够维系自己在本地的统治，又能够坐实“府之国”的美名，总算不会被后人一声“蛮夷”。
所以当巨大的利益砸下来了之后，他们很难抗衡这种利益的诱惑。
就算是自己无动于衷，很难以确保其余家族不会无动于衷，所以还不如自己来吞下这利益。
但是一旦杜英给了出去，就如全旭所言，最好还是信守承诺，否则到时候这些世家们不定会给杜英带来什么“惊喜”。
下未乱蜀先乱，这可不是一句空话，山高路险的蜀地，可以成为中原王朝的后路，却也可以成为中原王朝的心腹之患。
而如果杜英真的把未来和蜀地之间的贸易集中在几个世家的手中，显然又会导致关中新政根本不可能在蜀地推行，这些世家就是绕不过去的地头蛇。
杜英在蜀地这般处置，显然还会导致其余地方的世家纷纷升起希望，原来积极地和都督府合作并且坚定地争取利益，那么都督府是有可能在世家的存亡上做出让步的。
如今的都督府，的确在京口、吴郡等地尝试关中新政和世家之间和平共处的新模式。
但是这个新模式，到底还是如何让世家更加平缓的消失，而不是真的为了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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