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上,她一直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裙子上。
云影安抚:“闺女别气,爹明就找他们爹道,背后嚼舌根没家教,看把我女儿气的,不哭啊。”
一回到瑶华宫,若兰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
云影急得团团转,听里面传来带着哭腔的背书声: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呜呜……我才不是草包……”
背两句,抽噎一下,又继续。
云影心疼得不行,扒着门缝低喊:
“兰儿,开门,爹不逼你念书了,咱先出来吃点东西,爹带你去钓鱼……”
语嫣一把将他拉开,自己凑到窗边看。
屋里,若兰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念,前所未有的认真。
语嫣脸上浮现出欣慰的光芒,
“别打扰她!阿弥陀佛,这是开眼了……她好容易自己肯用功,头一回啊!”
“可是嫣嫣,你看她哭得……我怕她哭坏身子,太可怜了……” 云影不忍。
“该心狠时就心狠!”
“这会儿去哄,前功尽弃!”
翌日,东宫。
曦曦刚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揉了揉眉心,“若兰呢?这两日怎么没来?病了?”
东宫属官道:“回殿下,若兰姐学堂未曾告病。听……比从前用功了许多。”
“去,带她过来。孤想看看她。”
属官领命去了瑶华宫,叩门:“若兰姐,殿下请您去东宫呢。”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去。我要读书。”
属官一愣,这不对啊。
又哄:“厨房新做了您爱吃的乳酪酥,还有,东宫那窝喜鹊好像会飞了……”
“不去,不去!”
若是平日,这祖宗早就欢呼着蹦出来了。
属官挠挠头,满心疑惑: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若兰姐转性了?
一炷香后,东宫书房。
曦曦听完,问道:“她哭了?”
“听着……像是带着鼻音,情绪不高。”
“去查查。这几日,有没有人给她气受,或者……谁了什么不该的话。”
属官愕然——殿下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若兰姐变用功,而是她是否受了委屈?
太子殿下这护短的劲儿……更甚了。
学堂里,接连两日气氛有些诡异。
平时总在最后一排偷吃点心、画人儿的若兰,竟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她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夫子。
夫子姓周,是个花白胡子老头,正讲到《诗经》中的《蒹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夫子!”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个举得高高的手。
周夫子眯眼看清举手之人后,胡子一抖。
“若、若兰姐?”
“是!”
若兰站起来,声音响亮,“夫子,学生有一问。您‘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那为何不坐船呢?坐船不是更快吗?”
学堂里响起嗤笑声。
周夫子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若兰此问……倒是有趣。‘道阻且长’乃是喻指追求之艰难,并非真指路途。”
“哦——”若兰认真地点点头,“所以不是真没船?”
“……不是。”
“那学生明白了,谢谢夫子。”
若兰坐下,继续挺直腰板,拿出本本记笔记。
活像换了个人——不苟言笑,眉头微蹙,时不时还咬着笔杆思考。
坐在后排的几个贵女互相使眼色,掩着嘴低语。
“装模作样……”
“草包还能成材不成?看她能坚持几。”
若兰耳朵动了动,握笔的手紧了紧,却没回头。
下了学堂,她抱着书包匆匆往瑶华宫走。
路过御花园时。
假山旁,几个太监正围着两只打架的狸花猫,一只胖得滚圆,一只瘦如竹竿,打得喵呜乱叫,毛飞满。
若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脚像被粘住了。
下一秒,她左右看看,脸一板。
“我在干什么?看猫打架?我才不要做草包!”
她抱着书包,边跑边念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对,刚才夫子讲的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跑得太急,差点撞到端着果盘的宫女。
“心!”
若兰头也不回:“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回去背书——”
瑶华宫内,语嫣正与女官对账,抬眼便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砰”地关上房门。
她眼中闪过狂喜,我家草包……啊不是,我家闺女,终于知道用功了!
手中账本都放下了,赶紧去给女儿做爱吃的枣泥糕、粉蒸肉,别饿着她。
入夜,瑶华宫静悄悄。
只有若兰的屋内灯火通明。
她穿着粉缎芍药寝衣,头发松松挽着,面前摊着四五本书,眉头皱成一团。
“爹!”
云影推门而入:“敢问姐有何吩咐?”
若兰指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逑’字,为什么是匹配的意思?还有这个‘参差荇菜’的‘参差’,为什么是长短不齐?”
云影解释了两遍,还想逗留,被她强行推出门。
“兰儿,早些睡,你还长身体呢!”
“知道了,我背完就睡。”
“喵~”雪球用脑袋蹭她的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尾巴摇啊摇。
若兰的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指尖刚触到软毛,猛地缩回。
“你要做草包吗?”
“还让人笑话吗?背书!”
她继续埋头苦读。
可是,眼皮越来越重,字越来越模糊。
“呜……太难了……我怎么这么笨?媞媞姐姐背书,看两遍就会了,我都背了三十遍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晕开墨迹。
她抽抽搭搭地哭,边哭边擦眼泪,不一会儿就用了十几条帕子。
哭了半晌,一抹脸,眼神变得更坚定。
“不行!头悬梁锥刺股!”
找来一根丝带,把头发绑在床架上——刚扯了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赶紧解开。
“锥刺股更不行,我怕疼……”
她揉揉脑袋,看着那些书,一咬牙,
“但可以掐自己!”
着就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
“哎呀好疼!算了算了,还是老实背吧……”
就这样,背一会儿,哭一会儿,掐自己一下。
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翌日早朝后,东宫。
曦曦太子一身明黄朝服还未换下,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眼底凝着冷意。
下方跪着东宫属官。
“查到什么?”
“回殿下,前几日喜宴上议论若兰姐的,共有五人:翰林院博士之女赵氏、工部侍郎之女钱氏、镇北侯孙女孙氏、安平伯侄女李氏,还迎…齐王府的县主。”
属官顿了顿:“她们若兰姐草包成不了材,配不上殿下。”
曦曦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赵氏,其兄正在西北练兵;钱氏,其父主管今科举子审核;孙氏,镇北侯正在边境;李氏,安平伯上月才因治水不力被申饬。”
他每一句,属官的头就更低一分。
“至于齐王府……孤记得,齐王世子前日上书,想为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求个荫封?”
属官冷汗下来了:“是……”
“传孤令。这五个贵女,永久剔除宫宴资格。其家族,三年内不得晋升、不得荫封、不得参与重要差事。若有再犯——”
他顿了顿,没下去。
但属官已经明白了。
太子殿下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若兰姐,动不得。
甚至,这是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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