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的一声,从斛律挞的脸面前又飞来一箭,和身后贺韬韬射过来的箭直直对撞在一起,后者的箭力道更大,竟将贺韬韬的箭生生从中对半剖开来!
斛律挞虎口逃生,心脏咚咚直跳,不敢再有丝毫停留,飞一般地逃离。
直到躲在一个身形高大的胡人将领背后才停下。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黑色的大宛良驹,头戴毡帽,身披银铁锁子甲,手执弯弓,朝着石方城的城墙处策马而来。
那人驻足抬头,和城楼上的贺韬韬四目相对,幽深的绿眸看不出一点情绪。
贺韬韬下意识地捏紧拳头,抽箭再搭一弓,这一箭瞄准了铁弗骁的眉心。
铁弗骁见状,眼中微微一震,随即唇角莫名泛出一丝笑意,坦荡而无畏的目光赤裸裸地迎上去,只听他开口,仿佛只是故人见面时的寻常寒暄。
“韬韬,好久不见。”
贺韬韬唇瓣翕动,似乎了两个字,但离得远,铁弗骁并没听清,但他看懂了她的唇语,她的是:“去死!”
然后,箭朝着他面门射了过来。
斛律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欲开口,只见铁弗骁人和马一动不动,他只是歪了头,箭尖擦着他的耳畔划过,钉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斛律挞长舒一口气。
心底却暗骂:真能装。
但不得不,这装得确实有两把刷子。
铁弗骁又笑:“不错,箭术颇有长进。”
贺韬韬心中怒意升腾,却又不得不按住心中升起的怒火,她紧闭双眼,不停暗示自己:冷静,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对方与自己从熟稔,知道自己一旦冲动做事很容易意气用事,但今时不同往日,不能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只要足够冷静,就可以发现许多不曾发现的细节,贺韬韬心中暗想,她再也输不起了,如果这一次不能一劳永逸解决掉这个祸害,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
再睁开眼时,心绪稍稍平复了不少。
贺韬韬领张弛、徐飞龙带领所有人上城楼,这里面的人大多都是从惊风十二堂出来的,是心腹中的心腹。
这几十人面容坚毅,互相对视一眼,仿佛透过那双眼,能读懂眼底的情绪。
贺韬韬撕下一片红色袍角,绑在自己的额头上,众人纷纷效仿,城楼下的铁弗骁却蹙起了眉,这是要?
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倒拧两道眉,声音重了不少,朝着城墙上喊:“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贺韬韬并没急着答复,她将在场众人一一检查过后,压低声音对张弛:“今日即决战,死伤在所难免,成旌和赵孔南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他们护送百姓出城,应该会有一线生机,而你们是我的人,是我要拼死都要护下来的人,不然我们惊风十二堂的人真要死绝了!待会儿我会想办法拖住铁弗骁,张弛你腿脚快、飞龙你块头大,届时你们几十人就带着城中残存的兄弟们离开,你开路,飞龙断后。”
二人瞳孔地震,在这之前贺韬韬从未提及过这些事,现在这些话,不免有布置身后事的嫌疑。
“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韬韬露出久违的俏皮笑容,本该是严肃到你死我活的场景,她却有种即将完成夙愿的解脱。
她耸了耸肩,笑道:“别瞎想,我可不是让你们当逃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寨子里的老人就剩这些了,我不想让我爹和师父的心血白留,所以你们必须得活着。城楼下的那人你二人清楚,我有信心拖上一二。”
她甚至想,只要她将石方城开门拱手相让,自己在梳洗打扮一番站到铁弗骁的面前,定能护她身后众人周全,可她心里就是有一股子劲,让她没办法弯下腰委曲求全,再图谋以后。
现在让她心平气和的和铁弗骁话、谈条件都已经是她忍了很久下的决定。
张弛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头儿,你的这叫什么话?我们这些男人还没到需要牺牲一个女子来苟活的地步!他铁弗骁虽然厉害,我张弛也不差,和他战上几个来回不在话下,头儿你先走!你得活着,老堂主的仇、惊风十二堂的仇才有机会!”
贺韬韬眼眶微热。
她又看向面前这群和自己出生入死过得一群人,他们个个眼神坚毅,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好吧!接下来我要的话,诸位请听好。”
张弛和徐飞龙神色一变,迸发出惊喜。
贺韬韬与他们耳语一番,二人频频点头。
“明白了吗?待会你们就...”
徐飞龙憨笑:“头儿你放心,到时候就轮到我大显神威了,定要让这群人有去无回!”
张弛亦笑:“原来头儿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刚刚我还在担心...”
贺韬韬将二人拉到一边,悄悄道:“这并不是万全之策,铁弗骁这人诡计多端、疑心病重,她算准了我一心想要找他报仇,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亲手将他斩杀。我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我越是表现得恨他,他反而更兴奋、很享受。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我会和平时一样,做出一副想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模样,你二人就按我的去做。”
她边着望向楼下那个身影,道:“他只知道我被仇恨蒙蔽双眼,想与他玉石俱焚,今我要让他知道,我不仅想要他死,我更要让他身后的大军死无葬身之地。”
张弛沉思片刻,蹲在地上拿石子画了几条线:“时间紧任务重,而且城中一定有对方的细作,不然头儿你也不会这么谨慎。”
贺韬韬赞许的看他一眼,张弛这人,果然心细如发。
“只是那姓罗的老头,真的可靠吗?”
贺韬韬深色凝重:“他人没问题,只是年纪大,动作不比你们年轻人利落,这次也幸好有他当中间人,我才借到了一些助力。”
城楼下的铁弗骁和斛律挞二人观望片刻,斛律挞问:“特勤,他们好像是在吵架?”
铁弗骁眯起了狡黠的绿眼。
贺韬韬低声道:“时机到了,你二人对我出手。”
徐飞龙懵然还没反应过来,张弛一把攥住贺韬韬,冲她大吼,表情狰狞。
贺韬韬愤然挣脱开,横刀指向二人,大喊一声:“我是头儿还是你们是头儿!这里是我了算!今你们谁都别劝我!我就是死也要拉铁弗骁一起下地狱!”
“你们不愿意和我一起的,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一群孬种!”
斛律挞兴奋叫道:“呀!他们这是起内讧了吧!”
“我就嘛,让女缺家迟早要完!”
刚完,他反应过来,稍显心虚地看向铁弗骁:“特勤,我刚好像听到了,那女人要拉你一起去死...”
铁弗骁晲了他一眼,语气冷冷:“我不聋,管好你自己,别再出岔子。”
心中有隐约的血液沸腾之感,一种不上来的微妙之感,她果然恨自己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他目光直视着城楼上的人影,贺韬韬此刻站在城墙上,距离不算太远,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决绝的脸上是一双恨意分明的眼。
贺韬韬也同样看向铁弗骁,看向这个她从当做伙伴、亲饶男人,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可换了那身皮再怎么看都是陌生的、遥远的。
她再次搭弓对准了铁弗骁,大声喊着,声音在风啸中飘飘渺渺。
“铁弗骁,还记得我们上次一别,我过的话吗?有朝一日我们再见,必将是你死我活!就在这里,就在这石方城的城墙跟下,你还记得吗?今老还算有眼,前尘旧怨,咱们也该算算清楚了。”
铁弗骁冷笑一声,贺韬韬的话语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不久前,石方城楼下,他一身红色喜袍,为了尊重贺韬韬的意愿,以汉人礼节娶她,却不料贺韬韬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逃离他、欺骗他。
那一夜,他放下所有尖锐的防备,将真心捧出,却被对方踩在脚底狠狠践踏,恨吗?
有吧,可更恨得到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恨造化弄人,为什么曾经两个那样亲密无间的人或成为对立两面?
贺韬韬见他就不话,刚刚的话应该捅他心窝子了,很好。
她朝城西方向望了望,也不知道成旌有没有将城中百姓疏散出去。
张弛和徐飞龙应该也带着人按照计划行事了。
很好。
只要自己这里能再多拖一些时间,为他们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她把声音放稳了些,她唤他:“向骁。”
这一声如梦中呓语,惊住了铁弗骁。
他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贺韬韬,声音中带了些颤:“你、你刚叫我什么?”
贺韬韬咽下胸口涌起来的恶心,哑声道:“若只有我自己,你应该晓得,凭我的性子,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可我现在身后有兄弟、有百姓,我得为他们着想。”
铁弗骁喉头微紧,:“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贺韬韬心头冷笑,都围上城了,火都不知道放了多少把了,还大言不惭地从未想过伤她?
她面上又恨又痛,良久顿了顿,故作犹豫道:“刚刚斛律挞的是不是你的意思?”
铁弗骁肯定道:“当然!”
贺韬韬摇头,凄然一笑:“可我不想投降、尤其是不想向你投降!”
铁弗骁明白贺韬韬的意思,也明白她倔强惯了,绝对不会对他屈服。
更知道现在的她无非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她能等待的援军无非是石家八姓的人,要么就是幽州。
可贺韬韬哪里知道,去石家八姓搬救兵的石悦早就被石家八姓的人扣在了寨子里,幽州通往石方城的通道也被冯家横亘在中间,根本就不会有援兵来驰援这里。
铁弗骁内心深处又是窃喜的,贺韬韬恨他,却也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这种感觉让他不可救药的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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