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翎带人快速掉头,绕过山坡下马,身后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声音越来越乱。
谈翎给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训练有素地掏出绊马索拉开一字型,将各自身形隐藏在树后。
很快石锵带人追到,密林黑不见光,几人追敌心切,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齐齐被绊马索绊到一片,霎时间人仰马翻,柳林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谈翎一把扯掉身上的黑罩袍,反攻的信号响起,藏于暗处的兵甲起身,纷纷燃起火把,一簇簇的火光连成一条火龙,从西城门处一直蜿蜒至此。
石锵受惊,胜在身手不俗,翻了个跟头用巧力躲过致命伤害,只是腿被绊马索的刀片割出几条血口子。
他在地上翻滚两圈卸力,一抬头,便撞上了谈翎飞身刺过来的一记银枪。
石锵侧身闪过,一时不备前胸襟被划破,人失了重心,狼狈地朝后仰去!
谈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轻如燕,枪法游龙走蛇,一记横扫,将敌人扫退几丈远。
石锵受伤,瘫在地上,嘴角喷出鲜血。
谈翎冷眼睥睨,意气风发极了,振臂高呼道:“都统了,杀了这些伥鬼,重重有赏!”
火光晃动,一众热齐齐叫好!
石锵心如寒潭,惊惧与愤怒充斥着胸腔,怎么会?
精心布置的局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肯服输,双眼血红地朝爆喝出声,抄起身边散落的大刀一个鹞子翻身,不管不关就朝谈翎头上砍去,狂怒道:“贺韬韬那个贱人在哪?我要杀了她!”
他已经三番两次败在贺韬韬手里,眼看着精心布置的大好局面就这么被她毁了,他怎么可能甘心?
心中升腾起无尽的怨火,连带着手上劈砍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贺韬韬!去死!去死!”
招招下死手,刀刀劈人性命。
谈翎本占据上风,银龙长枪飞舞,身影灵巧翻飞,可面对石锵同归于尽的打法,他一时间竟被逼得节节后退,略显吃力。
一刀接着一刀,直直冲着要害来捅,谈翎攻防变换,横枪抵挡在头,刀光碰撞,砰得一声,倒逼的谈翎往后退了半步。
忽然身后来了一道力,贺韬韬手持双刀,与谈翎背靠背,给了他一点支撑,手起刀落,反手一刀划向石锵,石锵猛地一惊,撤步后退。
明晃晃的一张笑脸,伴着少女中气爽朗的声音,道:“哟!这么想我啊?你姑奶奶就在这,等着你来送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石锵怒急,早已杀红了眼,破空的杀意直直冲着贺韬韬面门而来,“去死吧你!”
这一刀杀意凌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甚。
谈翎的心陡然高悬,忍不住惊叫一声:“头儿!”
本能的身体反应下,谈翎来不及做出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行动一步,准备帮贺韬韬挡住这杀意雄厚的一刀。
“滚开!”
贺韬韬杏眼圆睁,冷静果断地转身踩着谈翎的后背借力飞身空中翻转一圈,是处全身力气朝着石锵使刀的右手一刀砍下去。
“噗嗤”一声,混合着血肉闷响,血光四溅,石锵整只手臂被齐齐砍下,鲜血溅了贺韬韬一脸。
谈翎被踹倒在地,石锵捂着断臂哀嚎。
贺韬韬看也不看石锵一眼,冲到谈翎面前怒骂道:“你个蠢出世的猪脑子想做什么?我用你挡吗?你出了事我怎么和捕交代!”
谈翎怔愣住,听到捕的名字,悔意才后知后觉地浮上心头。
他低下头去,不敢发一言。
石锵已重伤,不成气候。跟随他的手下很快被贺韬韬几人七七八八杀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丢盔卸甲,趴在地上哭喊着求饶。
石锵满面血污,捂着断臂气急败坏道:“混账东西!给我杀呀!杀了他们!”
贺韬韬收刀入鞘,走过去,踩中他完好的那只手,阴冷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石锵呸了一口,没答。
贺韬韬讥诮地勾起嘴角:“我今赴约,就是来杀饶,谁来都得死!”
“所以,算你倒霉,先送你一程。”
石锵挣扎着骂道:“贺韬韬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贺韬韬仍是笑着:“你活着都伤不了我分毫,还指望死后?做鬼怕也是废物!”
石锵被气得气血上涌,一口血涌在胸口,哇得一声呕了出来。
贺韬韬勾勾手指,围过来一圈人将断臂的石锵架起,她吩咐道:“回城。”
只是还没走出柳林,只瞧见城中火光冲,浓烟滚滚升起,赵孔南在城墙上吹起紧急万分的号角。
谈翎道:“都统,是城内着火了!”
成旌快马飞驰冲出城外,边跑边喊:“乌丸人攻城了!乌丸人攻城了!南城门岌岌可危,请都统火速回城!”
贺韬韬飞身上马,吩咐身后押送石锵的人紧随其后,只是话刚开口,一根接着一根的箭矢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押送石锵的士兵,箭法刁钻狠辣。
“快!躲起来!”
贺韬韬本就带的人不多,一时间突然被暗中射出来的黑箭打乱了阵脚。
情况危急,刻不容缓,石锵已是个废人,死不足惜,但自己的人活着带出来,就得必须活着带回去!没道理全部折在这。
“撤!从山坡绕过去,火速回城!”
贺韬韬一声令下,带着其余的士兵绕过山坡,纵马疾驰,贺韬韬回头一瞥,背着箭囊的铁弗骁一身黑衣,坐于马上,搭弓瞄准了贺韬韬的方向。
箭久久没射出来,他放下手里的弓,身后数十人从黑暗中现身,将受了重赡断臂石锵带走。
绕过山坡,贺韬韬勒马回望。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冲过去的,哪怕顶着箭雨。
不远处的石方城狼烟滚滚,遮蔽日,刀剑火并的厮杀声时隐时现,她恨红了眼,快要被怒火烧穿,最后一丝理智拉她回头。
下一次,若还有下一次见面…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城中的战况同样惨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
贺韬韬和众人一起,在南城门击退一波又一波的敌军攻势,快亮的时候,乌丸人终于退兵了。
这一次的攻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且突然。
贺韬韬她不是神,哪怕她算准了柳林会有埋伏,将计就计和谈翎互换了衣服引蛇出洞,却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那只捕蝉的螳螂。
铁弗骁他应该早就发现石锵的算计了,却一直忍着按兵不动,黄雀在后。
光微熹,石方城的南城门屋檐上染上一抹金黄,是久违的晴,阳光竟如此奢侈。
烧成灰的黑色尘埃在光束里飞舞,贺韬韬忽然觉得自己好累。
总得来,城守住了,也重创列军,可贺韬韬却并没有觉得开心。
城楼脚下到处都是士兵们的遗体,残缺不堪、烧的黢黑,起来这一晚上他们没有赢,只有惨胜。
死亡,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城墙上,士兵们席地而坐,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了,却没有人话。
有兵提了一竹篮的胡饼,分发给休息的士兵,贺韬韬伸手拿了两个,用胳膊肘碰了碰靠在一旁的谈翎:“吃点吧。”
贺韬韬就着手里的胡饼撕咬了一口,干巴巴的,胜在能果腹。
另一只手伸在半空,手中的饼迟迟没有人来接。
贺韬韬转头看过去,谈翎靠在墙角已经睡着了,本是个年轻俊后生,此刻却满脸灰扑颇。
贺韬韬推了他一把,人没有动。
贺韬韬悬在空中的手忽然就停住了,周围忽然安静地不像话。
她怔愣住,眼睛忽然失了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憋又痛得喘不上气。
她颤巍着将手放在谈翎的鼻下,良久,一片死寂。
贺韬韬只感觉胸腔空旷的厉害,连着后背心被风吹得透心凉,她不信邪,试探着又去摸谈翎颈侧,依然毫无动静。
视线缓缓下移,谈翎的衣服下面晕开一滩暗红印记,贺韬韬伸手摸过去,盔甲里的衣服早已被血染透,湿哒哒的,黏糊糊的...
直到她在谈翎的后背心处摸着了一根嵌入皮肉的箭矢。
不知在什么时候,谈翎的后背中了一支箭,箭尾被削掉,整根箭都没入后心窝。
从昨夜到清晨,他没喊过一个疼字,随贺韬韬东奔西跑、柳林设伏、回城救援,又在前线守了整整一夜。
没人看清他盔甲下的衣衫鲜红是奋勇杀敌沾染上的别人血迹,还是自己的血。
他就这样在城门守住之后安安静静地靠在角落里,像是睡着了一般,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死亡来得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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