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郎中和费老就着贺韬韬的那件脏衣，先是闻了闻，又上手摸了摸，眉头紧锁，一脸疑惑。
好一会儿后，封郎中问：“这是哪来的？”
贺韬韬想起年夜身穿这件衣服，在花灯会上碰到的那个神秘人，一时有些发怔，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她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坦率开口。
“倘若我这是有人故意糊在我身上的，你们信吗？”
贺韬韬不理会众人吃惊的模样，问封郎中和费老：“能先告诉大家，这是药还是毒？”
两人对是一样，费老咳出声，虚弱开口：“是药...”
贺韬韬眼睫轻轻扇动，心中犹如巨石坠落，那份隐隐约约不真切的猜测慢慢成了真。
“但是...”费老艰难开口。
“此乃虎狼之药，单独使用非但不能救人性命，反而会中毒，但世上之物往往是相生相克，这东西出在都统身上，但都统却毫发无损。”
贺韬韬紧紧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道：“是因为我有喝剔骨草泡的酒，对吗？”
她看着衣服上的污渍，道：“有人故意在城中投毒，但又不想我染上疫病，知道我有喝剔骨草药酒的习惯，便暗中把这个东西粘到我身上。”
罗海正后背一阵恶寒，“谁这么变态？这不是不拿百姓的命当命看吗？”
贺韬韬讪笑一声，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你指望他是什么好人？
捕也察觉出什么，看着贺韬韬一脸地怀疑，她声询问道：“韬韬，我也从喝剔骨草药酒，所以我也没事，所以...是师叔对吗？”
她眼圈忽然就红了，实在很难把这种看似偏私实则草菅人命的行为和记忆中的向骁挂钩。
贺韬韬用指腹擦拭了捕的面庞，温柔低语：“他早就不是我们的师叔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封郎中过，这瘟疫和死饶旧衣有关，倒叫我想起老家的一些传闻，据漠北一带的沙地上有一种奇异的藤蔓，剧毒无比，抹于刀尖锋刃可见血封喉，只可惜我没见到过，它也只存在于西北一带的江湖传闻里。”
封郎中嗷地一声附和道：“我我我我也听过！我甚至还听，西域的胡人拿尸油炼化这种藤蔓，只要一点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屠一座村子。”
罗海正揶揄他：“你还知道的不少！”
“可这和城中如今肆虐的瘟疫有什么关系？”
费老适时开口：“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毒药，自然也有与之相对解毒的药，且二者生长环境相近，对不对贺都统？”
贺韬韬点头：“是剔骨草。”
“西北旱地崖壁长满了剔骨草，以前曾有人告诉我，常喝剔骨草药酒，不仅能缓解习武过程中跌打损伤，强筋健骨，还能抵御毒物。当年我以为的毒会是毒蛇毒虫之类的，原来是这个毒。”
罗海正好奇去看那衣服上的污渍，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膻气味，“韬韬，这东西真是解药？”
贺韬韬接过来，问两位郎中：“二位能否从中分辨出这里面含了哪些药材，如法炮制，减轻虎狼药效的成分，我命人在城中多处熬制剔骨草药酒，至于这井...”
贺韬韬果断下令：“全部填埋。”
后半夜，费老遣药童来回话：“都统！有救了！”
药童跑得浑身是汗，从怀里掏出一纸药方，喘着粗气：“师父，和封先生一起，分辨清楚了衣服上染着的到底是哪几味药！”
贺韬韬大喜过望，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和蔺止叙之前给的方子有些出入，尤其是几味药材似乎风马牛不相及，根本毫不相干。
药童喝了水，气息均匀了继续：“师父还，都统的有道理，剔骨草有活血化瘀的功效，那些病人身上最开始起的疹子正是体内的淤毒散不出来，要让大家在还没起疹子之前就把剔骨草药酒多喝些，多多出汗，挥发了就不会起疹子，自然也不会染上时疫了。”
贺韬韬喜笑颜开，指着药方：“那你师父这方子...？”
药童抢答道：“好几味药材城中稀缺，师父让我问问都统的意思，能不能先拿给重症的人试试，能治好就让人去采药！”
贺韬韬心情甚好，朝空吹了响唤来阿鹫：“你师父得对，就按你师父得做，我这就写信给尉三，将这些药材多多买些来！”
待药童离去，贺韬韬又想起件事，把捕叫过来：“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这段时间城中要加强严管，除了城门处，城内也要注意，比以前更甚。”
捕问：“不是找到治疫病的法子了吗？怎么还...？”
贺韬韬摇头，给她细细解释：“疫病有药可医是好事，但架不住城中染病之人众多，药材正稀缺，你给谁吃都免不了会有先后的顺序，那些暂时没吃上药的人怎么办？性命攸关的事，定然会有很多人心生怨怼，我们要防的就是有些人趁机生乱。”
捕点点头：“那我去办，派人去盯着城中容易滋事的刺头。”
刚要走，贺韬韬叫住她：“重点去盯和石姓人家相关的人，大到亲眷，到打过照面的贩夫走卒。”
捕迟疑着，眼下到处都在用人，手底下并无多少人可以支配去干这种盯梢的事情：“韬韬，人手可能会不够。”
这个问题，贺韬韬也想过，石悦现在病着，她手底下倒是有一批石家人，但这些人和贺韬韬毕竟不亲近，再她要防的就是和石家有关的人，总不好叫人自己防自己吧。
她有些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捕看在眼里，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韬韬，歇会吧。你看你熬成什么样了，是我太笨了，什么帮都不好你，你看你刚刚了那么多，我却是你走一步我才动一步，我...我真是太没用！
她懊恼地捶了两下自己的头，耷拉着眉眼，有些丧气的：“我现在好希望石城主的病快点好，你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贺韬韬倏地笑了，揉揉她圆圆的脸庞，发现她也瘦了：“捕，我们现在不是在寨子里的时候了，身后没有爹和师父给我兜底，我们只有我们自己。以前想得少，是因为不用我承担事情失败后的责任，现在不一样，走一步就得想三步之后的事情，想少了一步，或者走错一步，结局可能就是你我承受不起的。”
烛火摇曳，明暗交叠，贺韬韬长叹一口气，还是觉得把最坏的可能出来：“疫病确实很快就得得到控制，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发生的不是太蹊跷了吗？全城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体内因为有和剔骨草药酒的习惯，才没有染病，治病的解药又那种方式送我我们跟前来，要这些事没提前计划预谋，你信不信？”
捕想了想，摇摇头，声音丧丧的：“师叔太狠心了。”
“或许我该谢谢他，当你我还在为了昔日情分感慨难过的时候，他早就狠下心肠布置一切了。让人在城里放毒，又给我们解药的线索，这场疫病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只是一场想制造城内混乱的手段。接下来，治病救饶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定会有确乱，估计尉三去营州买药也会艰难重重！”
捕听得气愤，捏紧了拳头：“下次让我碰上他，我绝不再留情面！”
贺韬韬默默念道：“如果我是他，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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