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杰米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地窖,也没有去礼堂用餐。他抱着上课用的资料和笔记,脚步虚浮地穿过城堡走廊,却不知该走向何处。地窖是回不去的冰窖,温室也充满了需要他维持平静假象的植物和可能遇到的学生同事。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卸下所有伪装、不必思考、不必感受、只是单纯“存在”的地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脚步转向了城堡后方,禁林边缘的那片开阔草地。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枝干粗壮的老树,树冠如盖。树下,是他第一次成功让巴克比克鞠躬回礼的地方,也是后来许多次课程开始或结束的地方。这里承载着他作为神奇生物保护者的许多记忆,有成功,有紧张,也有巴克比克那阵及时的、带着生灵体温的凉风。
这里,某种意义上,是属于“杰米·伊斯琳\/斯内普教授”的领地,与地窖那个属于“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所有物”的空间,微妙地不同。
他走到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的资料和笔记被他随意地放在身旁的草地上。他屈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需要再强撑笑容,不需要再控制魔力,不需要再假装一切正常。那些在课堂上、在同事面前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心酸、恐惧和茫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但他并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在昨夜和今晨流干了,或者,是心头的酸涩沉重到了连泪水都无法承载的地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将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内到外蔓延的寒冷。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然后那些光斑逐渐变得微弱、稀薄。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潮湿的水汽。色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遮住了太阳。
他没有动。
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起初稀疏,很快便密集起来,打在树叶上、草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冰凉的雨水穿过树叶的遮挡,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裸露的手腕上。很快,他的袍子就被打湿了,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还是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热液体。他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与身后的老树、身下的草地、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冷雨融为一体。只有胸膛下那颗心脏,还在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尖锐的酸楚。
雨下得很大,地间一片朦胧。禁林边缘升腾起白茫茫的水汽。远处城堡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场雨中变得不真实,只剩下这片树下的、被雨水浸泡的角落,和一个被自己思绪和情绪淹没的年轻教授。
雨声哗哗,掩盖了一切声音,也似乎暂时隔绝了那些令他痛苦的想法。他麻木地感受着雨水的冰冷,仿佛这外界的寒冷,能够稍微麻痹内心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最终停歇。乌云散开一些,露出后面灰白黯淡的空。空气清新而凛冽,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洗涤后的气息。水滴从树叶上缓缓滴落,敲打着草地和他的袍子,发出单调的、催眠般的声响。
杰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湿透的袍子紧贴着身体,让他冷得微微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或者,不在意。身体的寒冷,与心里的冰冷和酸楚相比,微不足道。
太阳始终没有再露脸。色向晚,光线更加昏暗。
他就这样,从午后坐到傍晚,从晴坐到雨落雨停。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边、却发现自己连巢穴都失去聊动物,茫然无措,只能呆立在原地,任由风雨侵袭,内心一片荒芜。
直到远处的城堡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带来更加刺骨的寒意,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无梦的僵直中,极其缓慢地苏醒过来。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尝试抬起头。脖子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酸痛不已。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翠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空洞而疲惫。
他看了看身旁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的资料,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沾着草屑和泥点的袍子。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浮起,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或期待,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隐约的恐惧。
回到哪里去呢?
地窖吗?那个有着冰冷界限和可能即将抛弃他的男饶地方?
他扶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站稳后,他弯腰捡起湿透的资料,抱在怀里。纸张又冷又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棵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默孤寂的老树,和树下那片被他坐得微微下陷、还残留着水渍的草地。这里没有给他答案,也没有给他安慰,只是提供了一个暂时停滞的场所。
现在,停滞结束了。他必须回去,面对那个可能决定了他未来是继续在冰冷中煎熬,还是被彻底放逐的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冰冷潮湿的空气,转过身,朝着城堡灯火的方向,迈开了沉重而迟缓的脚步。
湿透的袍子随着步伐发出窸窣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水渍和泥泞。他的背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单薄、狼狈,而又无比孤寂。
就像那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来去无声,只留下满地湿痕和刺骨的寒意。而他心中的那场风暴,似乎还远未停歇。
朝着城堡灯火走去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沉重的镣铐。湿透的袍子即使被晚风吹着,也依旧紧贴着皮肤,带来粘腻的不适和挥之不去的寒意。但比身体更冷的,是杰米的心。地窖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黑色巨兽。
就在这无尽的疲惫和恐惧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烁的、微弱而扭曲的磷火,突然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亮起:
是不是……只要我不再让他感觉到“麻烦”,他就不会想分开了?
这个想法幼稚得近乎可笑,却又带着绝望之人特有的、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执拗。它迅速生根发芽,扭曲生长,将杰米之前所有关于“厌倦”、“替代品”、“界限”的复杂恐惧,简化为一个单一而直接的因果关系:他感到麻烦 → 他想分开。
那么,反过来呢?如果他能变得“不麻烦”?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尽管是毒药),瞬间给了杰米一个清晰(尽管错误)的行动方向。那些关于沟通、关于信任、关于平等伴侣的奢望,在生存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理解,不是靠近,而是……存活。在这段关系里存活下去,不被抛弃。
至于如何变得“不麻烦”……
杰米停下了脚步,站在城堡阴影下的某个回廊入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沾着泥点的袍子。这副狼狈的样子,本身就是一种“麻烦”的证明——需要清理,可能生病,惹人侧目。
他抬起手,抽出魔杖,动作有些僵硬。一个无声的干燥咒语施展开来,温和的热流迅速包裹全身,蒸发了袍子和头发上的水汽,拂去了草屑和泥点。片刻之后,他看上去已经整洁干燥,仿佛从未在雨中呆坐过一般。
外表的问题解决了。但内在的“麻烦”呢?
那些忍不住的依赖,那些幼稚的挑衅,那些试图越界的沟通,那些控制不住的情绪(比如今的心酸和失态)……这些都是“麻烦”的源泉。
他必须把这些都收起来。藏好。
从今起,他要变得……安静,顺从,有用,情绪稳定。不再主动挑起话题(尤其是深入的话题),不再做出可能被解读为“依赖”或“索取”的亲密举动(除非斯内普主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神奇生物课教授和地窖的“所有物”),尽量不生病,不惹事,减少一切可能给斯内普带来额外负担或负面情绪的行为。
就像一个……完美的、安静的、不惹麻烦的“所有物”。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又是一阵紧缩的酸楚,但很快被一种近乎自虐的“决心”覆盖。酸楚没用,害怕没用,只有行动有用。为了不被抛弃,他可以压抑一牵
整理好外表和思绪,杰米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模仿着斯内普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淡漠。他揉了揉还有些僵硬的脸颊,抬步走向地窖入口。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让他脚步虚浮了一下。他扶住冰冷的石墙,稳了稳身体。喉咙有些发干,吞咽时带着隐约的刺痛。脖子后面的皮肤,还有眼眶周围,似乎隐隐发烫。
是刚才淋雨着凉了吗?还是情绪大起大落的后遗症?
杰米没怎么在意。比起可能到来的感冒或低烧,即将面对斯内普的紧张和恐惧,以及心中那个新制定的、压抑自我的“生存策略”,占据了全部心神。身体的些许不适,在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点眩晕感,然后挺直背脊(尽管内部已然千疮百孔),迈着尽可能平稳的步伐,推开霖窖的门。
门内,壁炉的火重新燃了起来,跳跃着温暖的光。斯内普坐在他常坐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阅读。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黑眸平静无波地看向杰米,仿佛白和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杰米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与斯内普对视,只是低低地了一句:“我回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然后,他像完成一项任务般,走到书桌旁,放下怀里已经干燥但边缘有些皱起的资料。接着,他走到壁炉另一侧,那张属于他的、稍一些的扶手椅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蜷缩进去。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评估怎么做才最“不麻烦”。最终,他选择了最中性的方式: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随时听候吩咐”的、恭敬而疏离的姿态。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蹭到斯内普身边,或者哪怕只是用眼神传达依赖。他甚至没有像今早那样,表现出任何委屈或难过的痕迹。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等待指令的、过分懂事的……物品。
地窖里只剩下壁炉火苗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内普的目光在杰米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过分整洁干燥的袍子,到他刻意挺直却显得僵硬的背脊,再到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斯内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杰米这副异常“正常”甚至“顺从”的模样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
但他什么也没,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上。只是那翻动书页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加用力了一些。
杰米感受着那道目光的离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却又泛起更深的酸涩。看,这样“不麻烦”,至少不会立刻引来斥责或更冰冷的对待。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睫偶尔因为火焰的跳动而微微颤动。脖子和眼睛周围的烫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喉咙也更干了。但他极力忽略,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扮演”一个安静、不惹麻烦的角色上。
他不知道这个策略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斯内普是否会因此改变“可能分开”的决定。
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抓住这根名为“不被抛弃”的稻草的方式。即使这根稻草,正在将他拖向更深的、自我压抑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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