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倒计时,临安城忽然就不够用了。
各路英豪跟下饺子似的往城里涌,客栈涨价涨到丧心病狂,连街角卖馄饨的摊子都挂起了“英雄特供”的幡子,一碗馄饨二十文,就因为碗底刻了个“武”字。
我被按在大会“裁判席”充当顾问,名头唬人——“大宋皇家武学总顾问刘玄机先生”,椅子还是定制的五福捧寿款,红漆描金,扶手雕龙,比我在丐帮的头把金交椅阔气了八百个档次。
但是,落座的瞬间,有点不对劲?
脚下一蹭,底座居然带滑轨?
扶手底下摸了一把,铰链锁扣,润了油的,推拉顺滑。
内心oS:神金啊!这屁孩给我整了个中国好声音导师椅?还带一键转身下沉的?
我的屁股悬在椅面上两寸,硬是没敢坐实。
但我没工夫琢磨这把椅子。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开溜。
赵四那边盯得越来越紧,尹志平白十二时辰不离身,连我上茅房他都杵在门外倒计时。
会场人多眼杂,倒是逃跑好时机!
正想着,鞋底无意间磕了一下地砖。
“嗡——”
不是实心的钝响,是带回音的空腔。
我蹲下身,指腹摸过砖缝。接缝处的砂浆颜色浅了两个色号,新抹的,还没来得及做旧。
内心oS:装修队赶工期?轮大锤的没给够80吗?这么糙?
“玄机先生,您在看什么?”尹志平的手搭在剑柄上,阴魂不散地凑过来。
“看蚂蚁。”我拍拍膝盖站起来,“怕它们待会儿爬出来咬贵饶屁股。”
有洁癖的他皱着眉退开两步。
我不动声色地在脑子里标了方位:前排正中,七块异样地砖,砂浆色差明显,底下空腔共振频率约莫——得,我虽不是声学教授,反正底下是空的就对了。
“我~玄机啊~~”
苍然然那张精明到骨子里的脸忽然从侧面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差点糊我脸上。
“听风社特刊!武林大会实况播报!你帮我瞅瞅,哪里还需要升华?”
我接过来翻了翻,嘴角抽了三下。
内心oS:呦呵~这是报纸还是胖东来的超市dm传单?
头版:《临安十大景区旅游打卡推荐》,标注了每个景点最佳观赏角度和“避坑提示”。
二版:《武林大会十日必吃榜》,每道菜后面跟着掌柜名号和“听风社读者专享折扣”券。
三版:《江湖十大帮派不得不的恩怨情仇》,标题起得比营销号还野——“前武林盟主深夜现身前妻门派,竟是为了……”“震惊!武当掌门与峨眉师妹的恩怨纠葛,背后真相令人唏嘘”。
四版:广告区更离谱——各大门派招生简章、神兵利器限时秒杀、武林大会超级大乐透:头奖屠龙宝刀一柄。
最底下还有一条:“临安最佳观赛视角民宿——窗台正对擂台,赠送秘制听风茶一壶,到店持报立减三两银子。”
内心oS:苍老师威武!您特么还顺带开了民宿,附带土特产一条龙是吧?周边的钱不赚你晚上睡不着是吧?
我差点就给苍老师跪了。
咧嘴抬头,正想接着补一句,最好再每隔十里地安上一名千里传音者,好直接复刻现代直播。
目光刚一抬,却冷不丁撞上老苍正微微嘟着嘴,示意我看报纸背面。
一翻,武林大会开幕仪式节目单。
四个大字打头——开场节目:临安十二名妓集体舞(含名妓排行榜)。
画风辣得我眼睛疼,环肥燕瘦逐一亮相,旁边还配了四句诗:
“大曲轻扬舞袖柔,会逢娇影暗凝眸。地牵丝缕东南柱,底蓄惊鸿待醉游。”
嗯?首字连读——大,会,地,底?
我抬头。苍然然正背着手晃悠,冲我挤了下眼。
内心oS:难道这些花活儿全是障眼法?老苍是借这玩意儿给我递消息?
我借故踱向东南角的装饰柱,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柱身,指节一叩——果然,空的。柱底接缝有细微的风声往外渗,凑近了闻,一股子硫磺味,呛得我鼻腔发酸。
夜市烤串一条街都没这味儿冲!
我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飞速转:椅子带机关,地砖底下空腔,柱子里塞了硫磺……
这特么是开武林大会还是拆弹部队现场演习?
不行,快溜!
我借口内急溜到后殿。刚拐过屏风,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昏暗的灯火里,赵四歪在太师椅上摇着纸扇,对面坐着一个披黑斗篷的老妪。是老妪——身形佝偻,走路颤巍巍,可灯光扫过她的脸,一丝皱纹都没有,皮肤光滑得不正常。
内心oS:卧槽!熟人!西夏“画心鬼母”?!
赵四已经发现我了。扇子一收,笑得春风拂面。
“师傅来了?这位是西夏弃暗投明的幕僚,鬼母夫人。化妆技术下第一,赶明儿给师傅画个全妆,必定惊艳四座。”
“可别”我往后退了半步,“我这张脸经不起折腾。”
内心oS:她给我画好几次了!每次都把尸体画成我。
鬼母抬头看我。
我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那双眼睛在灯影里转了转,打量我的方式不是在看人,是在量尺寸。
“更衣更衣,我先去更衣。”
我转身就走,步子控制着没跑起来。
我没注意到后殿角落里,
一团人形黑麻袋正横在帷幕后头。
————————
赵志敬是后脚进来的。
他刚指挥两个宫人把处理完的尸体抬进后殿,按赵四的吩咐塞进了暗格。
其中一个宫人手脚毛糙,麻袋口没扎紧,翻转间漏出半张面孔。
看见的一瞬间,赵志敬的腿一哆嗦。
那张脸——眉眼、轮廓、下颌线——和方才从他面前走过去的“刘玄机”一模一样。
他哆嗦着扭头看了一眼会场方向,那个活的“刘玄机”正在人群里左顾右盼,浑然不觉。
赵四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泰然自若,跟聊晚饭吃什么似的:
“那个叫朱聪的,嘴硬了三,第四就把她身边所有饶长相交代得清清楚楚。鬼母手艺不错,丐帮长老、仆从,一整套替身都备齐了。”
他蹲下去,伸手拂了拂女尸冰凉的面颊,指腹顺着颧骨的弧度慢慢滑下来。
“火一烧,再让这个完美的替身,替她死。等她醒过来,会看到一个完美的新世界。”
赵志敬的牙齿磕在一起。
“只是那个世界里,”赵四站起来,掸璃袖口,“没有完颜康。”
————————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
可老爷偏觉得火候还没到。
从后殿慌慌张张溜出来,我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一头钻进角落里一重厚重帷幕后,心想着等节目开场了,我打晕一个歌姬,换了衣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
气息还没调匀,耳旁忽然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紧接着便是压低的交谈声,从帷幕另一侧的暗廊里飘过来。
我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只听那声音阴柔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阴鸷,我只听一句,便浑身发冷 ——
是史弥远。
他竟也在此处,且像是早就在这暗廊中等候。
“……炸平殿上一众异己,不过是顺手为之。真正要紧的,是宫中那个畜生,近来愈发不受掌控,留着终究是心腹大患。”
话音刚落,一道娇媚入骨,却冷得像冰的女声轻笑起来:
“相爷好心思。只是储君一死,大宋江山无主,你又凭什么拿捏大局?”
我在幕后人都僵了:这动静……蒙古丽妃!
流水的营盘铁打的老娘们,横跨两卷都死不了,一上线不是夺舍就是夺嫡!后妈、巫蛊、刺客全包,这次又要换什么职业了卧槽?!
只听史弥远语气得意,几乎要掩饰不住,声调微微上扬:
“只要赵昀死在逆贼炸乱之中,老夫即刻昭告下 —— 我女太子妃嫣然,已身怀龙嗣。到那时,太后临朝称制,大宋江山,还不是尽在我与大汗掌控之中?”
我蹲在帷幕之后,浑身汗毛倒竖。
内心oS(疯狂刷屏):你这边连借种剧本都写好了?无痛当妈,连试管都省了?
心脏“咚咚”砸着,我往外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一颗碎石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帷幕后的声音骤停。
我赶紧提着气,屏住呼吸,从侧面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会场内早已人声鼎罚
各路人马陆续落座,交头接耳、兵器磕碰、江湖寒暄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我低着头,正缩着身子想往人堆里钻,混个无影无踪……
“武当派,张真冉——”
“峨眉派,静玄师太到——”
宫人公鸭嗓似的唱名声此起彼伏,我听得心不在焉,直到下一句砸进耳朵里,整个人猛地一僵:
“巴蜀盐帮,洛当家,到——”
我瞬间像被定身法定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直勾勾钉向东大门。
逆光里,一群虎背熊腰的劲装汉子如护龙般分列两侧,簇拥着正中一道人影缓步而入。
身形颀长挺拔,头戴一顶与洛无尘一模一样的宽檐斗笠,大半面容沉在阴影之下,步履不疾不徐,落地轻得近乎无痕,气场却压得周遭喧闹都淡了几分。
我不过隔着人山人海,匆匆瞥了一眼。
胸口骤然炸开。
万根冰针同时狠狠扎进心脏,情毒毫无预兆地疯狂发作,剧痛来得猝不及防。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死死扶住旁边廊柱才没当众摔趴在地。
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冷汗唰地浸透后背,疼得浑身发颤。
内心oS(疯狂咆哮):没成想,出了万象域还能撞见你玩cosplay?王爷,你想不惹眼,就不能扮丑一点吗?!你来送死吗?!
斗笠下的人身着玄色劲装,领口与袖口各露半寸利落白边——分明是洛无尘独有的标志性装扮。
可我一眼就瞥见,他身侧侍从手中紧握的那杆铁枪,枪身冷冽,枪尖泛着寒芒。
——那是杨家的复仇之枪。
毒发的剧痛绞碎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句带血的“王爷”,硬生生咽回了喉咙。
地底的引信在燃烧,赵四的牢笼已铸好,
而我唯一的劫数,正踩着必死的节奏,
一步步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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