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被日头蒸散时,河面就敞亮得像块摊开的蓝布。船行在正中央,左右两岸的轮廓渐渐清晰,一边是青灰色的瓦房连成片,烟筒里冒出的白汽慢悠悠往上飘;另一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新插的秧苗绿得发亮,风过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把碎翡翠。
“这潮一平,河就像被谁拉宽了,”老把式站在船头,手搭在眉骨上望,“去年这时候水急,两岸看着挤得慌,船走在中间,总觉得要蹭着岸似的。”
阿禾蹲在船舷边洗抹布,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偶尔有鱼从船底游过,影子在布上晃,像朵会动的花。“你看这水,平得能照见人,”他把抹布往绳上一搭,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滴,“前儿过九道湾,浪头高得能拍着帆,现在倒好,连个褶子都没有,像块冻住的油。”
账房先生抱着账簿出来透气,刚站定就被风掀了掀长衫。“这‘阔’字得妙,”他指着两岸越来越远的距离,“不光是河面宽,心里也敞亮。去年在窄河道里走,两岸的树都往河心歪,看着就憋气,哪像现在,一眼能望到边的云。”
货商们搬了张木板在甲板上打牌,牌声“啪嗒啪嗒”响,混着远处稻田里的虫鸣,倒有几分热闹。“这潮平了,船走得也稳,”一个货商出牌时,手里的铜板没晃掉,“昨儿在舱里摆酒,杯子里的酒都没洒出一滴,换了平时,早晃得底朝了。”
另个货商摸牌的手顿了下:“我老家那边有句老话,‘潮平两岸阔,路宽人也和’,”他把摸到的牌往桌上一扣,“可不是嘛,你看岸边那些插秧的,笑笑的,哪像水急的时候,都闷头干活,生怕被浪惊着。”
船过浅滩时,能看见水底的软泥上印着串脚印,大概是赶早潮的渔人留下的。阿禾往水里扔了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碰着船舷就没了影。“这浅滩的水也懂事,”他,“知道潮平了,不藏着暗礁,把底儿亮得明明白白,让咱走得踏实。”
老把式往桅杆上系了根红绳,绳头系着片柳叶,风一吹就晃。“这是求个顺,”他解释道,“去年潮平的时候系过一回,那趟船顺得很,连遇着三拨买主,货都没剩。”
账房先生翻着账簿,忽然指着其中一页笑:“你看这账,潮平的时候,卸货都比平时快两成,”他用笔在数字下画晾线,“船稳,人也稳,手脚自然麻利。”
日头爬到头顶时,两岸的炊烟连成了片,像给瓦房戴了顶白帽子。有个货商从舱里拿出个风筝,竹骨绷着薄绢,画着只鱼的模样。“让它飞会儿,”他举着风筝往船头跑,风一下子就把绢面吹得鼓鼓的,“在窄河道里憋了半个月,也该让它见见宽处。”
风筝越飞越高,线轴转得“嗡嗡”响,影子落在水面上,像条真鱼在跟着船游。“你看它多自在,”伙计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潮不平的时候,哪敢放风筝,线早被浪打湿了。”
岸边有群孩子在追着船跑,手里挥着刚摘的野花,喊着“带我们一起走”。阿禾从舱里拿了把糖果,往岸上扔,孩子们抢着捡,笑声脆得像铃铛。“这潮平了,连孩子都敢往岸边跑,”他笑着,“换了水急的时候,早被大人拉回家了。”
暮色漫上来时,河面被染成了橘红色,两岸的轮廓又模糊了些,却更显开阔。货商们收了牌,坐在甲板上看夕阳,谁都没话,只有浪擦过船舷的“沙沙”声。
“这潮平两岸阔,是地在给咱让路呢,”老把式最后一个回舱,临走时望了眼渐渐沉下去的日头,“路宽了,心也得宽,别总惦记着窄处的磕磕绊绊。”
船尾的水纹在暮色里慢慢淡去,像谁用布擦过的桌面。阿禾望着两岸越来越远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潮平两岸阔,哪是河——是日子宽了,人心也宽了,那些曾经的急浪、窄道,都被这平潮漫成了坦途,让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看得见远方,也装得下过往。
(第五百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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