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目光沉沉地盯着杨继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镇纸,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杨卿进宫,有何事?”
杨继业虽心中急切,却还没失了朝臣礼数,当即躬身行礼,拱手回话:“臣是替父亲,向圣上复命。”
“复命?复什么命?”李华眉峰微蹙,眸中泛起几分疑惑,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其中关键。
他这一句反问,反倒让杨继业沉不住气,语气愈发急切,甚至没顾及殿内是否有旁人,径直道:“圣上前些日子,不是给了我父亲两条路选吗?一条是举荐族中子弟,前往琼台州赴任;另一条,便是送杨家一女入宫侍奉。您特意叮嘱,让我父亲从中择一而行,臣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李华听罢,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无奈,脸色微微沉了沉。这般牵扯朝堂权衡、后宫人选的私密事,本该是君臣私下密谈,断不能摆在明面上言,当初他与杨廷和商议此事时,还特意屏退了左右宫人,就是怕落人口实。此刻在心底暗自腹诽,杨家这三个儿子,当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行事毫无章法。他暗自思忖,当初就不该给杨廷和选择的余地,直接下旨让他送孙女入宫才是上策,若是真放任杨继业这般莽撞之人去琼台州任职,指不定会搅乱自己布下的棋局,坏了全盘大计。
压下心底的不耐,李华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是,确有此事。朕给了你父亲三日考量之期,让他斟酌妥当再做决断。”
念及太后与杨家的情面,即便心中对杨继业颇有不满,李华也不好太过苛责这位名义上的国舅。
可话音刚落,杨继业却猛地屈膝跪地,袍角扫过冰冷的青砖,发出一声轻响,朗声奏道:“圣上,我父亲已然做出决断,杨家愿送臣之女杨文君入宫,侍奉君侧。”
李华闻言骤然一愣,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意外:“你什么?既是如此要事,你父亲为何不亲自入宫见朕,反倒派你前来?”
杨继业连忙低头,继续解释道:“父亲近日操劳国事,身子有些劳累,臣身为长子,不忍父亲再入宫奔波,故而替父前来面圣;再者,文君是臣的亲生女儿,入宫一事,也理应由臣亲自向圣上禀明,方显礼数。”
李华看着跪在下方的杨继业,心中瞬间了然,敢断定这绝非杨廷和的本意,分明是这个长子自作主张,擅自做了决定。
转念一想,他心中顾虑更甚,就凭杨继业这般行事冲动、思虑不周的性子,真让他去偏远的琼台州掌事,自己着实放心不下。杨家老大、老二皆是如此不靠谱,想来老三也难成大器,若是日后在琼台州出了纰漏,耽误了制衡地方、稳固朝政的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李华心中豁然开朗,索性顺水推舟,顺着杨继业的意思定下此事。
他抬眸看向跪地的杨继业,语气平静地开口:“好,既然是杨阁老的意思,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杨继业听得此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俯身,重重地给李华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里满是欣喜与恭敬:“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华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退下,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御案的奏折上,眼底却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杨继业得了准话,不敢多做停留,恭恭敬敬地退出御书房,刚出殿门,便遇上寥候在外的赵谨。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出了皇宫大门,刚踏下宫门的白玉石阶,便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杨廷和与杨延业。
杨廷和面色焦急,鬓边发丝略显凌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杨延业跟在身侧,神色也满是凝重。两人一眼便看到了与杨继业同行的赵谨,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谨素来心思通透,见杨廷和神色紧张,又看到杨继业有些心虚,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谨上前一步,对着杨廷和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开门见山道:“恭喜杨阁老,圣上口谕已下,只待平定衡王叛乱,正式圣旨便会即刻送达杨府,接杨家主入宫。这几日礼部官员便会着手筹备册封、入宫相关事宜,阁老也需尽早回府安排,莫要误了时辰。”
杨廷和闻言,身子猛地一震,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赵谨拱手回礼:“有劳公公特意告知,多谢公公。”
赵谨不多逗留,客气两句后,便转身折返宫中复命,宫门前只余下杨家父子三人,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延业看着一脸浑然不觉的兄长,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父亲,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出一句话,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回了杨府。
回到府中,杨继业不多时便醉意上涌,伏案睡了过去。待到深夜,酒意渐渐散去,他才缓缓清醒过来,想起白日里擅自入宫、自作主张定下送女入宫之事,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心中既后怕又满心悔恨。
杨继业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起身整理好衣袍,心翼翼地站在书房外,神色忐忑。
杨廷和恰好走了出来,
见父亲出来,杨继业连忙上前,扑通一声再次跪地,声音带着愧疚:“父亲,儿子白日擅自做主,坏了家中规矩,惹出这般事端,还请父亲降罪。”
出乎杨继业的意料,杨廷和看着跪地请罪的长子,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神色平静,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释然。
他缓缓抬手,声音平淡无波:“你起来吧。”
见杨继业犹犹豫豫地起身,杨廷和才继续开口:“如今木已成舟,圣旨已定,即便为父责打你一顿,重重罚你,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再追究也毫无意义。”
顿了顿,他背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精光,轻声叹道:“你以为,圣上真的是信了你的辞,顺了我的意思才应允此事?圣上何等聪慧,早已看透了你这莽撞的性子,若是真让你去琼台州,定然会惹下祸端,搅乱朝堂布局。他不过是借你自作主张之举,顺势定下送女入宫的决策,既稳住了杨家,又免去了日后的隐患。”
杨廷和心中清楚,圣上本就对杨家子弟多有考量,杨继业这一番莽撞行事,反倒正中帝王下怀。
杨继业站在原地,听着父亲的一番话,顿时恍然大悟,方才的欣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惶恐,这才明白自己看似为杨家谋了安稳,实则早已陷入了朝堂权谋的棋局之中,动弹不得。
夜色愈深,杨府书房内灯火昏黄,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偌大的杨家,自此便被这一道即将下达的圣旨,彻底绑在了皇权的战车之上,前路漫漫,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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