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跳了一下。
偏院东厢房里,周姨娘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件林焱的夏布直裰,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袖口脱线的地方。秋月端了盆温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架子上,看了眼周姨娘,又看了眼坐在对面椅子里翻书的林焱,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虫鸣。
林焱放下手里那本注疏,抬头看向周姨娘。烛光映着她侧脸,眼角细细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些,鬓边也有了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她缝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捏着针,引着线,动作稳当,可林焱瞧见那针尖在布面上顿了顿,又走神了。
“姨娘,”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袖口那点脱线,不缝也行的。”
周姨娘像是被惊醒了,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随即笑了笑:“不行,这直裰你穿着去书院的,袖口敞着像什么话。”着又低下头去缝,这回动作快了些,“还有两件中衣,领口磨得薄了,姨娘给你加层衬布,耐穿些。”
林焱看着她手里那件已经缝补过好几次的直裰,心里发酸。其实来福早前悄悄跟他过,巧工坊那边收益不错,账上银子足够他置办十几身新衣裳。可周姨娘不让,读书人穿得太扎眼不好,再这衣裳料子本是好的,只是穿久了,仔细缝补一样体面。
他知道,姨娘是节俭惯了,也是......舍不得。
“姨娘,”他又唤了一声,“别缝了,歇会儿吧。”
周姨娘这回停了手。她把针别在衣襟上,将直裰叠好放在膝头,双手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林焱。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焱儿,你过来坐。”
林焱起身,走到炕边,挨着她坐下。炕上铺着竹席,触手微凉。
周姨娘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乱的碎发。手指很轻,带着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刮在皮肤上痒痒的。“这一去,又得大半年。”她着,声音有些哑,“姨娘晓得,书院是正经地方,山长是稳妥人,你去那里读书,姨娘心里是高心。可是......”
她顿了顿,眼圈就红了,忙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姨娘。”林焱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手指纤细,腕骨突出。他想起刚穿来那会儿,这双手总是不安地绞着帕子,或是心翼翼地替他掖被角。如今这双手还是那样,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格外瘦弱。
“姨娘放心,”他放柔了声音,“我在书院一切都好。斋舍里四个人一间屋子,都是同窗,互相照应着。饭食虽简单,但管饱,每旬还有两顿加肉,山长和夫子们待我也好......”
他一桩一桩地,得很细。斋舍里四人抽签值日,抽到“洒”字就洒扫,抽到“打”字就打热水,抽到“整”字就整理书桌,抽到“休”字就能休息;王启年总藏零食,有一回带了包盐渍梅子,酸得陈景然皱眉;方运夜里总点灯看书看得晚,他提醒过好几回,方运嘴上应着,过几又忘了。
周姨娘听着,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可眼里那层水光还没散。“那......课业会不会太重?姨娘听你爹,书院里功课深,考得也勤。”
“是比县学深。”林焱老实道,“经义课专攻一经,我选了《春秋》,陈景然也选这个,我俩常互相考较。策论课更有意思,不光是写文章,还得模拟朝堂辩论,上回议边患,我跟一个叫赵铭的同窗争了半。”
他想起那场面,笑了笑:“不过夫子,争得有道理,不伤和气就成。还有算学课,赵夫子常拿些实际的问题来,比如算田亩、算赋税,我倒是喜欢。”
周姨娘听着,眼神软软的,手却攥紧了:“那你......夜里读到几更?可别熬坏了眼睛。上回你回来,姨娘瞧着你下巴都尖了。”
“不熬。”林焱忙道,“书院有规矩,戌时初刻各斋舍就落锁,想读也读不了。我一般点灯看到戌时前就歇了。早晨卯正起床,先去水房打水洗漱,然后去膳堂吃早饭,辰初开始上课,午时歇一个时辰,下午未正再上课,申末下课。”
他把一日作息得清清楚楚,周姨娘这才松了口气,可眉头还是蹙着:“那......骑射课呢?上回你刘师傅严,没伤着吧?”
“没。”林焱笑了,“刘师傅是严,可教得仔细。我分到的那匹黄骠马疆追风’,脚力好,性子也稳。方运骑的那匹白马疆踏雪’,更温顺。每旬上一回骑射课,练一个时辰,强身健体,不累。”
他得轻松,周姨娘却知道他定然是下了苦功的。这孩子从身子不算壮实,去县学那会儿骑射还生疏,如今能得夫子夸,背后不知练了多少回。
她伸手,又抚了抚林焱的肩,捏了捏胳膊。“是结实了些。”她喃喃道,眼里终于有零真切的笑模样,“可还是瘦。书院里的饭食,到底比不得家里。秋月想跟你去,你偏不让......”
“秋月姐跟去不方便。”林焱温声道,“书院斋舍不许丫鬟进,她去了也得在外头赁屋子住,何必。我在书院一切都好,姨娘真的不必挂心。倒是姨娘在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儿子不在,姨娘要照顾好自己。若是......若是主母那边有什么,姨娘别硬扛,该告诉父亲就告诉父亲,该让林忠传信给我就传信。”
周姨娘听了,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没躲,只是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姨娘晓得。”她声音哽咽,“姨娘如今......如今不比从前了。你中了案首,你爹看重,族里也看重,主母便是有心,面上也得顾忌些。再......”她苦笑一下,“你嫡兄去了国子监,嫡姐嫁了,主母跟前,就剩姨娘一个能话的,她反倒......反倒和气了些。”
这话得含蓄,可林焱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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