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鱼跃龙门,过而为龙。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前仆后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穿过这道门。
此刻,龙门尚未开启。牌坊下,黑压压挤满寥待入场的考生,怕不有上千之众。人人提篮携袋,面色各异,有闭目养神喃喃自语的,有紧张地反复检查文具的,有与同伴低声交谈互相打气的,也有面色苍白、眼神惶恐的。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墨汁味,还有点心食物的气味,混杂成一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躁动与压抑。
广场四周,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挎刀持枪的兵丁,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冷厉地扫视着人群。更有一队队穿着皂隶服色的差役,手持水火棍,在人群外围来回走动,维持秩序。偶尔有人推搡拥挤,立刻会被厉声喝止。
“肃静!排队等候!不得喧哗!”一个穿着青色官服、头戴吏目巾的官站在龙门旁的高台上,手持铜喇叭,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各州县廪保,核对自己的保结名单!考生按牌号顺序,十人一列,准备点名搜检!”
林焱和方运早已找廪生作保,拿到了考牌和保结文书。他们的牌号挨着,都在乙字粒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向乙字列指定的区域。秋月想跟,被林忠轻轻拉住,摇了摇头,示意送到这里已是极限,再往前,便是只有考生能去的区域了。秋月咬着唇,踮起脚尖,眼巴巴望着林焱的背影。
“乙字列,前三十号,上前!”台上的吏目高声喊道。
林焱的牌号是乙字十七,方运是乙字十九。两人深吸一口气,跟着前面的人,走向龙门左侧临时搭起的几个搜检棚。
搜检棚用厚厚的蓝布围成,只留前后两个口。前面入口处摆着长条木桌,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空气仿佛在这里凝滞了,压抑感骤然加剧。前面有几个考生正在接受检查,林焱能清楚听到里面的声音。
“考篮放下!打开!”一个粗声粗气的命令。
“衣服解开!外袍脱了!里衣也要查!”
“头发!散开!发髻里藏的什么?”
“靴子脱了!袜子也要看!”
每一声命令都像鞭子抽在人心上。有个考生大概是被查得狠了,带着哭腔辩解:“大人,学生真的没有夹带啊……”
“闭嘴!下一个!”
轮到林焱前面那人了。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书生,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将考篮放到桌上。搜检的是两个面目冷硬的差役,一个负责翻检物品,一个负责搜身。
翻检的差役动作粗暴,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掰开糕点,捏碎墨锭,甚至把毛笔的笔杆也凑到耳边听了听,怀疑是否中空。水盂里的水被倒掉检查,镇纸被反复摩挲。那书生的一件备用夹袄被里外翻了个遍,针脚都被仔细捏过。
搜身的差役更是毫不客气,命令书生脱去外袍,解开里衣,双手举起,从上到下仔细拍打,腋下、腰间、裤腿,每一处都不放过。最后,甚至让他脱下布袜,抬起脚检查脚底。
书生满面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气,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过!下一个!”差役挥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轮到林焱了。他暗暗吸了口气,平稳地将考篮放在桌上,然后主动解开外袍的扣子,又将里衣的带子松了松,以示配合。
“名字,牌号,籍贯!”翻检的差役头也不抬。
“学生林焱,乙字十七,华亭县。”林焱清晰答道。
那差役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似乎惊讶于他的年轻,但手上动作不停。他先拿起林焱的身份文书和保结,对着灯笼仔细核对画像、籍贯、年龄,又看了看作保廪生的名字和印鉴,确认无误,放到一边。
接着开始检查考篮。桂花米糕被掰成几块,鸡蛋被磕开个口查看,盐渍梅子被捏开几颗。笔墨砚台照例是重点。林焱用的是一方普通的歙砚,差役拿起来掂拎,又用手指弹怜砚底,声音沉实。两支狼毫笔被拔下笔套,笔尖被捏开检查是否有夹藏,笔杆也被仔细看过。墨锭是特意买的“状元及第”徽墨,差役拿起闻了闻,又用刀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确认是正常墨料。
“衣服。”搜身的差役开口,声音平板。
林焱依言脱下半旧的外袍,解开里衣。微凉的晨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差役的手很有力,拍打检查时毫不留情。腋下,腰间,后背,前胸,裤腿……林焱尽量放松身体,配合着抬手,转身。他能感觉到那差役的目光和手指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找出任何一点异常。
“袜子脱了。”
林焱弯腰脱下布袜,赤脚站在冰凉粗糙的地面上。差役蹲下身,检查了他的脚底和脚趾缝,又让他抬起另一只脚。
“头发,散开。”
林焱解开发带,一头半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差役用手粗略地拢了拢,又检查了发带本身。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终于,那搜身的差役直起身,退后一步,点零头。
翻检的差役也将最后一样东西,那包替换用的、同样被仔细检查过的笔墨,放回考篮,推还给林焱。
“过。乙字十七,林焱,进场。”他拿起笔,在手中的名册上勾了一下。
林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迅速穿好衣服,重新束好头发,提起考篮,向差役微微躬身,然后快步从搜检棚后门走了出去。
棚外已是贡院内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上每隔一段便挂着昏暗的气死风灯。灯光下,先他一步通过搜检的考生们正沉默地向前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更添肃杀。
林焱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前行,而是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直到看到方运也提着考篮,略显狼狈但眼神坚定地从另一个搜检棚后门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迎了上去。
方阅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搜检也让他倍感压力,但他看到林焱,还是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过了。”
“嗯。”林焱点点头,两人并肩,随着人流,沿着甬道,向着前方那片被灯笼光芒勾勒出的、更为森严的考场核心区域走去。
头顶,是五月初夏黎明前最后一段深邃的夜空;脚下,是无数前人踩踏过的、通往未知前程的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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